那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的时候,周嬷嬷正给叶知秋削苹果。
那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管还没解下来,墨影的身影就在门口晃了一下,也没进去,就站在外头禀报。
“主子,宫里那边的眼线传回话了。”
墨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柳贵妃今儿个没召见太医院的副院判。这是这个月以来头一回。”
叶知秋手里正接过周嬷嬷递来的苹果,闻言并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,只是咬了一口苹果,嚼了两下才咽下去。
“这不算什么新鲜事。”
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前两章那假批注的事儿一出,她要是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天天见那副院判,那她这贵妃也就当到头了。不见面,才是正常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墨影顿了一下,“属下打听到,柳贵妃不仅没见人,连平日里该送去的赏赐都停了。而且,储秀宫那边还多派了两个太监,说是去太医院‘帮忙’,实则是盯着那边的门。”
“那就更对了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“她这是起了疑心,又不便明着发落,只能先晾着、看着。她越是这么不声不响地盯着,心里头那根刺就扎得越深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影,“从今儿个起,咱们也盯着。盯着那副院判,看看他这几天都去哪儿,见谁,吃什么,甚至买了几斤葱,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墨影领了命,转身去安排。
……
第一日。
傍晚的时候,千机阁的暗卫把记录好的条子送了进来。
那上头写得简单:“副院判刘大人下值后,走的朱雀大街,没停脚,直接回了府。连门口的馄饨摊子都没看一眼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行字,把条子往桌上一扔。
“这人是个老实的。”
夜无痕刚好从兵部回来,听了一耳朵,“平日里怎么走,今儿个还怎么走。这说明他心里还没当回事,或者觉得自己没露马脚。”
“或者是装得像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,“这种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,若是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,那才是不正常。不过,这第一日算他沉得住气。”
第二日。
天刚擦黑,条子又来了。
这回内容稍微多了点:“刘大人下值后,没走朱雀大街,绕了远路走了后巷。在一家名为‘老陈记’的面馆里吃了一碗阳春面,待了半个时辰才回府。”
叶知秋拿着条子,指腹在那“后巷”两个字上点了两下。
“这就有点意思了。”
她看向夜无痕,“那老陈记的面馆我去过,味道也就那样,还贵。他那朱雀大街回家顺路,非要绕去后巷吃碗面,这不是嘴馋,这是腿痒。”
夜无痕走过来,拿起条子看了看。
“他在试路。”
夜无痕语气平淡,“后巷那条道岔口多,人也杂。若是有人盯着他,走那种路容易发现尾巴。他这是在确认,柳贵妃是不是真派人跟着他了。”
“确认出来了吗?”
叶知秋问。
“若是没确认出来,他今儿个晚上就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夜无痕把条子放下,“柳贵妃派去的那两个‘帮忙’的太监,是宫里那一挂的蠢货,这点手段都藏不住。副院判只要稍微留点心,就能看见自个儿屁股后头跟着的影子。”
第三日。
这回的条子送来的时候,叶知秋正在看账本。
“刘大人今儿个下值后去了城东的‘墨香阁’,那是间书铺。他在里头转了三圈,一本书没买,最后空着手出来了。”
叶知秋把账本一合,让人把前两日的条子都拿过来,铺在桌上。
她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个简易的京城地图。
“第一日,走正道,那是稳。第二日,绕路吃面,那是试探。第三日,去书铺不买书,那是恐慌。”
她笔尖在地图上“墨香阁”那个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书铺这种地儿,那是读书人去的地界,平日里他就不是个风雅的人,去那儿干什么?看书?他那是去看有没有人在书架后面盯着他。”
叶知秋放下笔,“他在测试。他在确认柳贵妃到底要把他查到什么程度。”
夜无痕站在一旁,看着那张图。
“他确认了。”
夜无痕说,“柳贵妃的人跟得那么紧,傻子都能看出来。他越是不买书,越是空手出来,就说明他心里越虚。他觉得自己被圈住了。”
“虚了好。”
叶知秋嘴角微微勾起,“他一虚,就要想办法自救。只要他动,就能给柳贵妃递更多的把柄。这叫不打自招。”
她看着夜无痕,“你信不信,明儿个他就要变个样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张地图,若有所思。
……
第四日。
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墨影送来的条子比前几日都要晚,等到掌灯的时候才送进屋。
叶知秋这会儿正靠在软塌上,让周嬷嬷给捏腿。怀孕八个月,这腿脚肿得厉害,不捏捏晚上根本睡不着。
“今儿个怎么说?”
她也没睁眼,懒洋洋地问了一句。
墨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:“回主子,刘大人今儿个……没出宫。”
“没出宫?”
叶知秋睁开了眼,手一挥让周嬷嬷停下。
“什么意思?太医院今儿个轮值的是他吗?”
“不是轮值。”
墨影回道,“他是当值的,但他向院正告了个假,说是身子不适,就在太医院的厢房里歇了一整天。没见客,也没用药,就那么干坐着。连午饭都是让小太监送进去的。”
叶知秋听罢,眉头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她坐直了身子,接过墨影手里的条子,扫了一眼。
果然,上头就一行字:“闭门不出,在院静坐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
叶知秋把条子捏在手里,语气有些淡,“他在等风头过去,或者是在等柳贵妃下一步的动作。他既然确认了有人在查他,就不敢再乱动了。这人是个聪明的,知道这时候越动越容易死人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墨影问,“还继续盯着吗?”
“盯着。”
叶知秋把条子扔进炭盆里,看着火苗窜起来,“但这回换个法子。不用跟那么紧了,让他稍微松口气。若是把他逼得太急,这老狐狸指不定真做出点什么要命的事儿来。”
她看着那火盆里的纸灰被热气卷着飘了上来,声音有些沉。
“他现在是一只惊弓之鸟。柳贵妃在等他露出马脚,他在等柳贵妃消气。咱们就夹在中间,给他添把柴,让这火烧得更旺一点。”
夜无痕这时候正好进来,听见这话,走过来在她肩上披了件外衣。
“外头起风了,别坐得离窗户太近。”
他看了一眼炭盆里快烧尽的纸条,问了一句,“这副院判今儿个没动?”
“没动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,“他在院里坐了一整天。既没出宫,也没见人。就在那儿干耗着。”
夜无痕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是怕了。”
夜无痕说,“这宫里头,若是哪天没人盯着你了,那才是真安全。若是有人盯着,哪怕是喝口水都得琢磨琢磨这水里是不是有毒。这副院判,怕是已经到了喝水都要掂量的地步了。”
“怕了就好。”
叶知秋伸手握住夜无痕搭在她肩上的手,掌心温热,“只有怕,才会让他露出破绽。柳贵妃那边既然开了头,就不会轻易收手。她今儿个不召见他,明儿个就能查他的账,后天就能把慎刑司的人派到他家里去。”
她看着窗外那摇晃的树影,“这局棋,才刚走到中盘。他以为只要缩着头就能躲过去,可惜啊,这锅里的水已经开了。”
屋里的灯光跳了一下,灯芯结了个花。
周嬷嬷拿着剪刀上前剪了灯花,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。
叶知秋眯了眯眼,打了个哈欠。
“行了,今儿个我也乏了。墨影,让下面的人精神点,这老狐狸既然不动,咱们就得替他动动。明儿个……给柳贵妃那边送个信,就说太医院有人看见刘大人在院子里烧东西。”
她没说烧什么,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夜无痕看着她那一脸困倦的模样,伸手把她从软塌上扶起来。
“睡吧。明儿个的事明儿个再说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扶着腰慢慢往里屋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了圈的地图。
“他在等,咱们也在等。看谁熬得过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