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灯没点。叶知秋坐在窗边,借着最后那点天光,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纸条不大,折了四折,边角有墨渍,像是在慌忙里写的。字迹细弱,笔锋收得急,但每一笔规规矩矩落在格子里。
她认得这个写法。
杏儿。
杏儿是两年前安排进太医院药房的,平日做些煎药、收检药材的活计,不显眼,也没跟副院判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。但她能接触到副院判日常经手的药方底稿——这是叶知秋当初放她进去的唯一目的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他要被调走了。
叶知秋把纸条搁在桌上,伸手去够旁边的茶碗。茶凉透了,她没喝,只是握着碗壁,像借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。
杏儿能传出这种话,说明副院判主动找了她。一个闭门五天不敢见人的太医院高层,突然要传话出来——事情急到这个份上了。
她偏头朝外说:"叫阿贵来。"
不多时,院门响了一声。千机阁的阿贵进了院子,脚步压得极轻,在门槛外站定,没往里走。
"进来说。"
阿贵跨过门槛,站到桌前。叶知秋把纸条推过去。
"杏儿的字,你认得。"
阿贵低头看了一眼,点头:"认得。"
"太医院那边,副院判要被调走的事——你查实了没有?"
阿贵说:"查过了。太医院内部已经传了口头通知,说是上面要调副院判去北疆军中医署。名义上挂的是升迁,品秩涨了半级。"
"口头通知?没有正式批文?"
"还没有。但通知是御药房的管事太监亲自到副院判署里传的话,太医院上下都听见了。"
叶知秋把茶碗放下。"柳贵妃的手脚倒快。"
阿贵又说:"还有一桩。副院判闭门这几天,太医院给他派了两个人轮班守在门口,说是'照看刘大人起居'。实际上是盯着他。"
"他知不知道自己被盯?"
"知道。闭门第二天就发现了。"
叶知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没说话。阿贵站在那里,也不催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"调动令是柳贵妃直接压下来的,还是走的兵部或吏部的正式渠道?"
阿贵摇头:"没走正式渠道。口头通知,不留文字。"
"那就是说,这调令随时能反悔,也随时能加码。"叶知秋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"柳贵妃现在还不想把他怎么样——只是想把他从太医院挪走。"
"挪到哪儿去?北疆军中医署。"叶知秋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说清楚,像在品每一步棋。
阿贵问:"要拦吗?"
"不拦。"
阿贵愣了一下。叶知秋又说:"你再去确认一件事——北疆军中医署现在归谁管?"
"名义上归北疆都护府直辖,但实际上……"阿贵想了想,"宁家旧路上那条线,马场那边的人能搭上话。"
"够了。"
叶知秋站起来,慢慢走到窗边。肚子已经沉得很了,走路时她习惯用手托着腰,一步一步走得不急。天色暗下来,院子里的桂花树只剩一个黑影子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听见院门又响。
这回进来的是夜无痕。他今儿回来得比往常早,进门先看了阿贵一眼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条。
"出什么事了?"
叶知秋把纸条递给他。夜无痕接过来看完,眉头拧了起来。
"杏儿传出来的?"
"嗯。副院判找她传的话。"
夜无痕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没有别的字。"他知道自己要被调走,主动传话出来——他想让你救他?"
"不是救。他是在试探。"叶知秋转过身来,靠着窗台站定,"他闭门五天,一直没跟外面联络过。现在突然传话,说明他撑不住了。他不知道找谁,但他知道杏儿跟我有关系。"
"你怎么回?"
叶知秋没接话。夜无痕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。
"不拦,"她说。
夜无痕顿了一下:"不拦?"
"让他走。"
夜无痕放下纸条,走到她对面,压低了声音:"他要是走了,太医院这边咱们的人就断了。"
"不断。杏儿还在。副院判走了,杏儿反而安全了——柳贵妃盯的是他,不是药房里一个煎药的丫头。"
夜无痕想了一阵,没接这话,而是问另一头:"他调到北疆军中医署——那边……"
"那边恰好是我们的人能碰到的地方。宁家旧路那条线,马场的人能搭上北疆都护府的关系。副院判到了那边,成了一颗脱了棋盘的子——柳贵妃的手够不着了。"
夜无痕慢慢点头。"你是说,他在太医院是个祸根,挪到北疆反倒没事了?"
"不光是没事。"叶知秋回到桌边坐下,声音平得很,"他在太医院,柳贵妃的注意力就在太医院。他走了,柳贵妃盯着太医院那双眼睛就空了——空了就得找地方落。她会往别处看。"
"往哪儿看?"
"她不是还发过两道密令吗?北疆一道,南郊一道。"叶知秋看了夜无痕一眼,"副院判这条线一断,她手上没有别的抓手了。只能回去啃那两道密令。"
夜无痕这才真正明白了。他吸了口气,坐下来。"你是故意的——从一开始放假线索,就是要把他逼到这步。"
"不是我逼他。是柳贵妃自己要调他。"叶知秋摸了摸肚子,孩子今天动得少,大概睡了,"我做的只是让她觉得这个人不可靠了。剩下的,全是她自己动的手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阿贵还站在门口没走,叶知秋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"还有事?"
"回信的事。"阿贵说,"杏儿在等回话。"
叶知秋想了一下,从桌上的纸匣里抽出一张小笺,提笔蘸了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两息。
她落笔,写了四个字。
夜无痕没看到内容,只看到她把纸条折好,递给阿贵。
"走千机阁的路子。别让人截了。"
阿贵接过来,点了下头,退了出去。
夜无痕等脚步声远了,才问:"写了什么?"
叶知秋把笔搁下,往椅背一靠。
"安心上路。"
夜无痕没说话,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条留下的折痕。
"他会安心?"
叶知秋闭了眼:"他安不安心,都得走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