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送来的东西比往常多。
除了那张密信纸,还多了一份薄册子,封皮上没写字,只在右下角盖了个千机阁的暗印。叶知秋接过来先掂了掂,不厚,七八页的样子。
她翻开第一页,是太医院最新的人员名录。
名录不长,按品秩排下来,从院判到各科吏目,统共二十来号人。叶知秋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副院判那一栏时停住了。
原来写的是"刘崇安"三个字,现在被红笔划掉了,旁边补了一个新名字。
钱明远。
红笔在名字下面还画了一道杠,把后面那行小字也圈了进去:"新晋副院判,入京前在北疆行医。"
叶知秋盯着"北疆行医"四个字看了好一阵。
她把名录合上,放在桌角,又去翻阿贵带来的密信。密信上写得更详细些——钱明远,三十七岁,北疆肃州人氏。早年在北疆军中医署做了六年军医,后来转到地方行医。两个月前入京,挂的是太医院吏目的衔,五天前突然提了副院判。
"两个月前就入京了。"叶知秋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时间线。两个月前,柳贵妃刚拿到那份泄露的名单,正大肆排查内部宫人的时候。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盯太医院现有的官员,谁也没留意一个新来的吏目。
"藏得够深。"
叶知秋叫人把阿贵留住,自己翻了翻桌边那个小匣子。匣子里装的是千机阁这几年的档案摘录,按类分了几个格子。她从最靠里那一格里抽出一张纸条,上面记着绸缎庄老板娘的底细。
老板娘姓孙,北疆肃州人。三年前随夫入京,在城东开了间绸缎庄。这庄子的来历叶知秋早就查过——绸缎货源走的是北疆那条商路,庄子的实际出资人是柳贵妃母家的一个远亲。
叶知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左边是钱明远:北疆肃州人氏。
右边是孙氏:北疆肃州人氏。
同一座城。
她没急着下结论。把阿贵叫进来,问了句:"钱明远的籍贯,你查了几道?"
阿贵说:"两道。一道走的太医院入京登记的底册,一道走的是北疆肃州户房的存档。两边对得上。"
"他入京前在肃州待了多久?"
"断断续续有十年。中间去北疆军中医署干了六年,后来辞了军职,回肃州开铺子行医。"
叶知秋点了下头。"他在军中医署那六年,跟咱们宁家旧路那条线上的人有没有重合?"
"没有。他是军医,不碰军务。军中医署跟前线调防是两条线。"
"那就好。"叶知秋把绸缎庄那张纸条压在名录上面,"你再帮我查一件事——钱明远入京之后,跟孙氏的绸缎庄有没有过来往。不用查太细,看有没有明面上的接触就行。"
阿贵说:"明面上的话,我去查绸缎庄那边的账本就行。他们铺子进药材的账,我记得走过太医院的渠道。"
"去查。快去快回。"
阿贵走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没动。她把两张纸又看了一遍,心里慢慢理出一条线来。
柳贵妃撤掉刘崇安,不是因为查实了他泄密。是因为假线索让他变得不可靠了——一个不可靠的人留在太医院副院判的位子上,不如换掉。换上来的人得满足两个条件:一是听话,二是知根知底。
钱明远跟孙氏是同乡。孙氏的绸缎庄背后是柳贵妃母家的钱。这条线一拎,关系就清楚了——钱明远不是柳贵妃临时找来的,是早就在京城里备着的。孙氏的绸缎庄不光是个铺面,还是个接头的中转站。
"她的网比我想的密。"叶知秋低声说了一句。
晚间夜无痕回来,手里拎了个纸包,进门搁在桌上。叶知秋看了一眼,是几块绿豆糕。他最近总带这个回来,说孕妇多吃绿豆清火。
夜无痕洗了手过来,看到桌上摊着的纸。
"这是谁?"
"柳贵妃新换上来的人。太医院副院判,叫钱明远。"
夜无痕把名录拿起来看了看,目光落在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上。"北疆来的。"
"北疆肃州人。"
夜无痕放下名录,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纸条。叶知秋没遮,他都看见了。
"绸缎庄那个孙氏?"
"对。同乡。一座城里出来的人。"
夜无痕坐下来,把手搁在膝盖上,想了一阵。"那柳贵妃在京城底下还藏了多少人?"
"不好说。目前能看到的就这两个——一个开铺子管钱,一个进太医院管事。但你要想想,孙氏那个绸缎庄开了三年了。三年里头经手的货、走过的人、搭过的关系,不可能就一个钱明远。"
夜无痕说:"她一直在往京里塞人。"
"不是塞。是养。"叶知秋纠正他,"塞是临时的,养是长期的。她早就在京城布了根,只是一直没动。这次名单的事一闹,她不得不把藏着的人往明面上提了。"
"那钱明远这个人——用不用碰一下?"
叶知秋摇头。"不碰。他刚上位,柳贵妃一定盯得紧。这时候碰他等于送把柄上门。"
"那怎么办?干看着?"
"看。"叶知秋说,"先看他的规矩。他哪天进太医院,哪天出宫,走哪条路,见什么人,在哪个铺子买东西。把这些攒够了,自然会看出门道来。"
夜无痕说:"你怕他也是个假的?像刘崇安那样?"
"不怕他假。我怕他比刘崇安有用。"叶知秋伸手拿了块绿豆糕,掰了一半,慢慢吃着,"刘崇安是个老实人,当了一辈子太医,不会搞鬼。钱明远不一样——他在军中医署干过六年,后来又出来单干,这个人不是书呆子。柳贵妃挑他上来,是挑了个能办事的。"
"能办什么事?"
"替她在太医院里看住所有人的嘴。"
夜无痕没再问。他把另一块绿豆糕推到叶知秋手边,自己没吃。
叶知秋吃完那半块糕,擦了擦手,从桌角抽出千机阁的观察名录。这名录是她自己记的,不是千机阁的系统档案,只是她手边的一个备忘——记的是需要盯住的人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了两行。
第一行:钱明远。太医院副院判。北疆肃州人。
在第一行后面空了一截,她蘸了墨,又加了两个字。
同乡。
写完搁了笔。夜无痕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叶知秋把名录合上,压在镇纸底下,靠回椅背。
肚子动了一下,孩子醒了。她伸手摸了摸,没在意,转头跟夜无痕说了句:"明天让阿贵开始记钱明远的出入时辰。每天一报,不用多,记他几时进宫几时出来就行。"
夜无痕说:"记多久?"
"记到他露出破绽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