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送来的东西越来越细了。
头一周阿贵每天报的都是流水——钱明远几时进宫,几时出宫,走哪条路,在哪吃饭。叶知秋每天扫一眼,没发现什么花头。这人规规矩矩,早上卯时三刻进太医院,下午酉时之前出来,中午在太医院伙房吃饭,不出来。
跟刘崇安的做派差不多,甚至更闷。
第二周开始,阿贵换了个报法。不再记时辰了,改记路线。叶知秋翻开一看,七天的路线图几乎一模一样——进门,左拐,过穿廊,进值房。唯一不同的是每天午时,他会从值房出来,往药房走一趟。
每天都走。
叶知秋把路线图放下,叫阿贵进来问。
"他每天中午去药房干什么?"
阿贵说:"核对账目。太医院药房每天上午走一轮进出药,午时由当值的人盘账。以前是药房管事自己盘,钱明远来了之后,改成他自己去盘。"
"每天都去?"
"一天不落。"
叶知秋没急着说什么,让阿贵先退。第二天阿贵又送了一张图来——这回是药房内部布局图。正门、后窗、药柜排列、账房位置,标得清清楚楚。图边上阿贵写了一行字:"目标每日午时准时进入账房,停留一炷香后离开。"
叶知秋看着那张图,手指在账房的位置上点了两下。
"他每天中午去看账目。"她把图推到一边,自言自语,"一个副院判,放着正经公务不办,天天跑药房盘账——他对药库的东西很在意。"
她叫阿贵回来。
"帮我查一件事。太医院药房过去一个月的进药记录,有没有不正常的。"
阿贵问:"什么算不正常?"
"量大不大不说。看有没有对不上的——进了货但没写去向的,或者写了去向但位置含糊的。"
阿贵领了差事走了。这回查的时间长,隔了三天才回来。
他带了一张抄录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行。叶知秋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中间的位置停住了。
"这批。"她指了指其中一行。
阿贵凑过来看。那行写的是——"北疆黄芪、川芎、赤芍各若干,进库日期九月初六,备注:用于新药试验。"
"这批药材数量多大?"
"不大。三种加起来不到五十斤。"
"五十斤不算少。'新药试验'是什么试验?谁批的?"
阿贵翻了翻他抄来的东西。"批条上盖的是太医院院判的章。但院判那个章……我比对了一下,太医院院判上个月请了病假,三天没当值。批条上的日期,正好落在他请假的那三天里。"
叶知秋抬起头。"假章?"
"不好说。也可能是院判病假之前提前批的。但日期卡得太巧了。"
叶知秋没纠结这个问题。她换了个方向问:"这批药材登记的入库位置在哪儿?"
阿贵翻到下一页,念道:"登记上写的是'已入库'。"
"库在哪?"
"就写了'已入库'三个字。没有具体库房号,没有货架位。"
叶知秋把抄录单放在桌上,手指敲了两下桌面。
"太医院的药材入库,每一批都要标库房号和货架位。这是规矩。写了'已入库'却不标位置——那就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"
阿贵没接话,等着她的下一步指示。
"继续盯药房账目。但不要碰钱明远。他能每天去盘账,说明他在找什么东西,或者在确认什么东西没丢。别打草惊蛇。"
阿贵点头,又问了一句:"那批药材要不要追去向?"
"不追。追去向就要碰库房的人,一碰就露。先攒着。"
阿贵走了。
叶知秋把抄录单折好收进桌边的匣子里,跟之前的钱明远档案放在一起。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,又把那张药房布局图拿出来看了看。
账房在药库东边,隔了一道墙。账房里有一张桌、两个柜子,账册摆在靠墙的架子上。钱明远每天进去待一炷香——一炷香够翻十几页账册了,但也不算长。他去那里不是闲坐,是有目的地翻。
翻什么?
叶知秋把这个问题搁在心里,没跟夜无痕提。夜无痕这几天忙兵部的事,回来得晚,有时候她已经睡了。
又过了几天,阿贵送来一份新的报告。这一份不是他写的,是千机阁那个负责盯药房的暗卫手写的。暗卫的字歪歪扭扭,但记得很细。
叶知秋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字——
"九月二十,目标午时入账房,停留约一炷香。离开后,属下入账房查看,发现账册第三十七页折了一个角。"
折角。
叶知秋把报告拿近了些,接着往下看。暗卫在下面补了一行:"属后寻机翻看折角页内容,该页记录的是九月初六进药明细。"
九月初六。
就是那批北疆药材进库的日子。
叶知秋把报告合上,没说话。她坐在那里,手指慢慢摩挲着报告的边角。
钱明远每天中午去账房,不是在盘账。他是在翻同一页。翻完了,折个角做记号。第二天再去翻,再折。
他不放心。
那批药材的事,他心里有数。他每天去确认那个记录还在——没被人改过,没被人撕掉。
但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叶知秋从桌角抽出千机阁的观察名录,翻到钱明远那一页。在"同乡"两个字下面,她添了一行:
"折角账页第三十七页,九月初六,北疆药材。"
写完搁了笔。她把名录压回镇纸底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院门外有脚步声,是夜无痕回来了。他进了屋,看到桌上摊着的报告,走过来扫了一眼。
"查到什么了?"
叶知秋睁开眼,把报告翻到暗卫记折角那一行,指给他看。
夜无痕看完了,没急着说话。他在叶知秋对面坐下,手搁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"他在盯着那批药材的账。"
"对。"
"为什么?"
叶知秋说:"两种可能。一,这批药材是他经手的,他怕出事,每天去确认。二,这批药材不是他经手的,但他发现了问题,在留着底。"
"你觉得是哪种?"
"第二种。"叶知秋说,"他要是经手的,不会折角——折角是做记号,做记号是怕忘。自己经手的事不会忘。他是在帮别人留底。"
夜无痕说:"帮谁?"
"不知道。"叶知秋摸了摸肚子,孩子在动,她按了一下,"但不急。他每天去翻那一页,就说明那批药材的事还没了。等他哪天不去了——那就说明事了了。到时候再看。"
夜无痕说:"要是他一直去呢?"
"一直去更好。说明事情没解决,柳贵妃那边还有漏洞。"叶知秋把报告折好收起来,"我们只管看。他翻一页,我们记一页。记到最后,他手里有什么,我们就有什么。"
夜无痕没再说话。他把灯拨亮了一点,又给叶知秋倒了杯温水搁在桌角。
叶知秋端起水,没喝,看着杯里的水纹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忽然说了一句:"那批药材走的是北疆的路。"
夜无痕抬头。
"孙氏的绸缎庄也走北疆的路。"
夜无痕说:"你觉得这批药材跟孙氏有关系?"
叶知秋摇头。"我不觉得。我只觉得——柳贵妃往太医院塞了一个北疆来的人,太医院的账上就多了一批北疆来的药。这两件事凑在一起,不是巧合。"
她喝了口水,把杯子搁下。
"先记着。回头再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