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。
阿贵的人进秋水院时,身上斗篷湿了一片。他没换衣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。叶知秋接了,拆开,里面是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暗卫手写的行动记录,就两行字:"巳时三刻,趁药房值守人换班间隙入账房。折角账页第三十七页已完整抄录,原件原样放回,折角未动。"
第二张纸就是抄录的内容。
叶知秋把抄录纸摊在桌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字迹不是暗卫的,是照着账页上的格式一笔一划临下来的——日期、药名、数量、经手人、签收人,每一栏都抄了。
日期写的是九月初六。
药名那一栏列了三种:黄芪十二斤、川芎九斤、赤芍八斤。
经手人写的是太医院药房库吏,名字叶知秋不认识,应该是底下管库房的小吏。
她目光移到签收人那一栏,停住了。
签收人写的是一个名字——赵广德。
名字后面还跟了四个字:宫中私库。
叶知秋把抄录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。她又翻回正面,盯着"宫中私库"看了好一会儿。
赵广德这个名字她有印象。千机阁的档案里提过——柳贵妃翊华宫的掌事太监,管的是宫里私库的进出。这个人在柳贵妃跟前待了七八年,是个得用的老人。
也就是说,这批药材从太医院出去之后,直接进了柳贵妃的私库。
叶知秋从桌边的匣子里翻出之前阿贵抄来的太医院公开账目,找到九月初六那一行。
公开账目上写着:"黄芪、川芎、赤芍各若干,已入库。"
去向栏三个字——已入库。
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。
左边是公开账目:已入库。
右边是实际账页:宫中私库,赵广德签收。
叶知秋拍了一下桌面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的丫鬟探了头进来。
"没事。"她摆了下手,丫鬟缩回去了。
她又把两张纸看了两遍,确认没看错字。然后从桌边那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,取出一沓纸来。
这沓纸是她攒了大半年的东西——皇后配药底档的抄本、陈院判脉案的摘录、杏儿传出来的几封密信。每一份她都标了日期和来源,按时间排了顺序。
她把今天这份抄录放到最上面,然后把整个匣子锁回去,钥匙塞在桌板底下的暗格里。
晚间夜无痕回来,看到桌上还摊着两张对比的纸。
他洗了手过来,拿起来看了一遍。看完没急着说话,在叶知秋对面坐下来。
"两本账。"他说。
"对。一本给太医院的人看,写着入库。一本是实际走的,签了赵广德的名字。"
夜无痕把纸放下来。"这批药送到柳贵妃私库去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黄芪、川芎、赤芍——这三种搭在一起,治什么的?"
叶知秋摇头。"我不懂药理。但这三种都不是贵重药,市面上随便买得到。她要是正经用药,从太医院走个正常流程就行,犯不着搞两本账。"
"那就是不正经的用途。"
"能让她用两本账来藏的东西,不会是小事。"
夜无痕想了想,问:"要不要找个懂药的人问问?"
"不急。"叶知秋说,"先别碰这条线。药的事可以先放一放——我要知道的是这批东西到了私库之后,又去了哪儿。进库不是终点,出库才是。"
"让千机阁去追?"
叶知秋点头。"追私库的出库记录。赵广德管私库,进什么出什么,他手上一定有底。"
"能查到吗?私库的账不在太医院,在宫里头。"
"难查,但不是查不了。阿贵在宫里有几个路子。赵广德手底下的人,不全是铁板一块——只要有人见过那批货从库里出去,就有线头。"
夜无痕没再多问。他看了叶知秋一眼,起身去倒水。
叶知秋把两张纸收好,锁回匣子里。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,摸了摸肚子。孩子今天踢得厉害,大概是她坐久了。
阿贵第二天来了一次,叶知秋把追出库记录的事交代了。阿贵说宫里的路子要走几天,不能急。叶知秋说行,等着。
等了五天。
第五天傍晚,阿贵来了。这回没带纸,是口头报的。他在院门口站定,叶知秋让他进来说。
"查到了一部分。"阿贵说,"赵广德那边的人嘴紧,但库房搬货的小太监不经问。我找了个跟他同乡的人套了套话,那小太监说,九月中旬那批药材从私库出去过一次。"
"出了几次?"
"小太监说至少见过三次。每次都是半夜搬的,不走正门,走的是翊华宫后面那条小路。"
"搬出去之后呢?去了哪儿?"
"这小太监只管搬出库,后面的路他不管。但他提到一个事——每次搬出去的量不一样。头一回多,后两回少。"
叶知秋问:"他有没有看到那批东西最后被谁接走?"
"头一回他看到宫门口停了一辆马车,车上没标记。后两回他没看到车,只看到东西被搬出去了。"
叶知秋没急着接话,想了想。
"搬出去的东西,每次的量不一样——说明分了批走。你去查一下宫门那几天的出入记录,看有没有车马在夜间出宫的。"
阿贵说:"宫门出入记录我查过了。九月初十、九月十五、九月十八,三天夜里都有车出宫。初十和十五走的是北门,十八走的是西门。"
"北门出去两次,西门出去一次。"
"对。"
叶知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慢。
"北门通北疆方向。西门——出西门往南走,能到南郊。"
阿贵说:"我去查这三趟车去了哪儿?"
"查。"叶知秋说,"但只查到方向,别跟车。跟车容易暴露。"
阿贵点头,又问:"要不要把这三个日子跟之前的密令对一下?"
叶知秋看了他一眼。"对。柳贵妃之前发过三道密令——一道北疆,一道南郊,一道太医院。太医院这条线已经知道了。北疆和南郊那两道,到现在还没落地。你看看日子对不对得上。"
阿贵说:"我回去对。"
他走了。
叶知秋坐在屋里没动。她把匣子打开,把之前那沓材料抽出来,翻到最后面——杏儿传的那封"他要被调走了"的纸条还在。
她把今天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那批药材从太医院进了柳贵妃私库,又从私库分了三批出来。两批走北门,一批走西门。如果这三批对应的是柳贵妃那三道密令——北疆、南郊、宫中——那这三条线就全对上了。
但这只是猜,还没有实据。
她把材料收回去,锁好匣子。
夜无痕回来时,叶知秋已经把思路理完了。她没全说,只说了一句:"那批药材分了三份。一份往北疆方向走的,一份留宫里的,一份出了西门。"
夜无痕问:"西门往南?"
"嗯。南郊方向。"
夜无痕坐下来,把袖子卷了卷。"柳贵妃发过两道密令——北疆一道,南郊一道。"
"对上了。"叶知秋说,"但不能只凭日子推断。我要千机阁把三条路的去向都查到地名为止。查到了地名,才敢下结论。"
夜无痕说:"需要多久?"
"看阿贵那边。"叶知秋靠着椅背,"北疆那条路咱们有人,好查。西门那条不好说,出京城之后岔路太多。"
夜无痕没再问。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叶知秋倒了杯水,搁在她手边。
叶知秋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,说了句:"先把宫里留的那一份查清楚。"
"为什么先查这份?"
"因为另外两份出了京城,柳贵妃的手够不着那么远。但留在宫里的那份——就在她眼皮底下。她在自己眼皮底下藏药,说明这份最要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