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来报的时候,叶知秋正在翻之前攒的那沓材料。
"西门那条线查到了。"阿贵在门口站定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"暗卫跟着那天的车辙印走了四十里,在官道边上一个岔口找到了目标。"
叶知秋把纸接过来展开。纸上是暗卫画的一张简图——官道从京城西门往西南方向走,三十里处有一条岔路往南,再走十里,路边有座三进的院落。院子依着个小山坡建的,围墙不高,但院墙外面种了一圈密树,从路上看不见里面。
图边上写了几行字:"别院三进,坐北朝南,院门无匾额。门前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直径约两尺。门环上缠着一截红绳,已褪色。"
叶知秋看到"红绳"两个字,手停了一下。
她放下纸,去翻匣子里的东西。翻了几张,找到一张旧纸条——是去年杏儿刚安顿下来时,千机阁做的一份住处档案。上面记着杏儿那间小宅的格局、位置、门牌,末尾附了一句暗卫的观察记录:"门环上缠红绳一截,据说是北疆那边出门远行时缠的,求个平安。"
两处门环,一样的红绳,一样褪了色。
叶知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杏儿那处是千机阁安排的,红绳是杏儿自己缠的——她从北疆来,带着北疆人的习惯。而城外别院门上也有红绳——住在这院子里的人,跟北疆也有关系。
"阿贵。"
"在。"
"这座别院查过户主没有?"
阿贵说:"查了。宅子是三年前买的,买主写的是一个叫'孙德福'的名字。查到这个名字背后是个空壳,京城里没有这个人活动的痕迹。"
"空壳。那就是有人借名字买的。"
"对。但暗卫在附近打听了几天,跟村口卖烧饼的老头聊了几句。老头说这院子三年前买下来之后,就住了一拨人,不大张旗鼓,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。偶尔有马车来送东西,送完就走。"
"你让暗卫在别院外围布了人没有?"
"布了。两个人,白天一个晚上一个,轮着来。只看不进。"
叶知秋点头。"盯着出入的人,记下来。每天报一次。"
阿贵领命走了。
头三天报回来的是两个人——都是仆妇打扮,一个四十来岁,一个二十出头。白天出来买菜,走的同一条路,去的同一个菜市。买完回去,一天出一次门,没有别的活动。
第四天还是这两个。
第五天也一样。
叶知秋没催。到了第六天,阿贵带回了新的消息。
"今天多了一个人。"阿贵说,"男的,中年。从院门里出来的,没出来买菜,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暗卫隔着树墙看到的,画了张像。"
他把一张粗略的人物画像递过来。画得简单,但几个关键特征有——脸偏瘦,颧骨高,眉毛粗,左脸颊靠下颌的位置有一道旧疤。身形挺拔,走路步伐沉稳。
叶知秋看了一会儿画像,问:"这个人以前见过吗?"
阿贵摇头。"暗卫说没见过,是头一回出现。"
"他出来干什么了?"
"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天,就回去了。前后不到半炷香。"
叶知秋把画像搁在桌上。"查这个人。从他在院子里出现的第一天开始倒查——他是哪天进来的,从哪个方向来的,来的路上有没有人接应。"
阿贵说:"我来之前已经让暗卫往回追了。他是前天夜里来的,坐一辆青布马车,走的是官道岔路那条小路。马车送他到院门口就走了,没停留。"
"车牌号记了没有?"
"记了。查过了,那辆车是城里一个车马行的。租车的人留的名字也是假的。"
叶知秋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查他的身份。北疆方向来的人,三年前左右入京的。重点查这个时间段。"
阿贵走了。这回查的时间长,隔了四天才回来。
"查到了。"阿贵把一张纸放在桌上,"这个人三年前从北疆入京,报的籍贯是肃州。在京城登记的名字叫'赵恒',身份是药材商。"
"药材商。"叶知秋重复了一下,"他在京城做过什么药材生意?"
"没做过。登记了药商身份之后,在城里租了一处铺面,挂了个牌子,但从来没开过张。铺面挂了半年就退了。之后这个人就没了踪迹。"
"挂了牌子没开张——那就是个幌子。"叶知秋把画像和背景材料放在一起,"一个北疆来的人,在京城挂着药商的名义,实际上不做生意,住在城外别院里,跟两个仆妇待了三年。三年不露面,到现在才在院子里走动。"
"这个人在等什么。"阿贵说。
叶知秋没接话。她把画像拿起来又看了看,看了好一会儿。
晚间夜无痕回来得早。进了屋看到桌上摊着的东西,走过来翻了翻。
他看到那张画像时,手停住了。
叶知秋正在喝水,余光扫到他停住了,放下杯子。
"怎么了?"
夜无痕把画像拿起来,凑到灯下面看。他盯着画像上那道左脸颊的疤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翻过来看背面——背面是空的。
"这个人——我见过。"
叶知秋转过身来。"在哪?"
夜无痕没立刻回答。他把画像放回桌上,在对面坐下来。沉默了一阵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。
"当年母后身边有个侍卫,姓周,名字我记不全了。我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他几面——他站岗的时候我在旁边跑,他还拦过我一次,说我跑太快了撞到人怎么办。"
叶知秋没插话,等着。
"后来我十岁那年,这个人忽然从宫里消失了。母后身边的太监换了一批,他也不见了。我问过,说是出宫了,没说去哪儿。"
"你怎么确定画像上的是他?"
"左脸那道疤。"夜无痕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个位置,"下巴靠上一点,横着的。我问过他这疤怎么来的,他说是小时候摔的。后来我问别人,别人说是刀伤——被人砍过。"
叶知秋的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。
"你说他姓周。现在这个人的名字叫赵恒。"
"换了名字。"夜无痕说,"出宫之后换的。"
叶知秋把画像和背景材料并排放在桌上。一张是画像,一张是北疆肃州来的药商赵恒。两张纸挨在一起。
她开口说:"他当年替母后做事——现在却在替柳贵妃收药材。"
夜无痕没接话。他看着桌上那两张纸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。
叶知秋把画像翻过来又翻过去,最后放平。"母后身边的侍卫,出宫之后改了名字,以药商身份在京城落脚,住在城外别院里——这个别院收过柳贵妃私库送出来的药材。"
"你是说他本来是母后的人,后来投了柳贵妃?"
"不好说。可能投了,也可能没投。"叶知秋摇头,"也可能从头到尾就不是母后的人——只是当年在母后身边做事,但真正听命的是别人。"
夜无痕皱了下眉。"你是说他是被人安排进母后身边的?"
"我现在什么都不说。"叶知秋把两张纸收在一起,压在镇纸底下,"先不碰他。他已经三年没露面了,最近突然在院子里走动——说明有事要办。等他动,我们再看。"
"那药材的事呢?"
"药到了他手里,暂时就追到这。"叶知秋靠回椅背,"但他这个人——比药材要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