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是千机阁调来的,大雍北部全境,五尺见方,摊在桌上占了大半张桌面。叶知秋拿镇纸压住四角,用炭笔在上面标了三天。
红线标官道,从京城往北,过涿州、保定、大同,到三关。这条最直,也最显眼。
蓝线标商路,从京城西门出,走商队走的路线,绕永安山南麓,过朔州,接北疆商道,最后到三关。比官道远,但路上没有关卡。
绿线标宁氏旧道。就是她和夜无痕走过的那条——从官道中段岔入永安山北麓,走山里的旧路,出山后接北疆平原。这条路窄,不好走,但隐蔽。
三条线标完,叶知秋在地图前坐了一阵。炭笔夹在指间没动。
秋香端了茶进来,搁在桌角。叶知秋没碰。她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炭笔点在地图最西边的位置——京城北郊,那里画着一条细细的水线。
"秋香,叫阿贵。"
阿贵来了之后,叶知秋让他把千机阁近二十年的北疆方向运输档案全部调过来。阿贵说量大,得两天。叶知秋说今天就调,让人手分着抄。
第二天晚上,档案送到了。不多,七份,都是千机阁历年记录的北疆方向可疑运输。叶知秋一份一份翻过去。
翻到第五份的时候,她停了。
这份档案记的是三年前一批药材的运输记录。药材从京城出发,走的是水路——记录上写的是"北郊码头启运,沿支流北上"。签收章盖在档案末尾,一个方形的章,上面刻着"恒"字。
赵恒。赵远的化名。
叶知秋把这份档案抽出来,继续往后翻。第六份,两年前的记录,也是水路,签收章同一枚。第七份,一年前,还是水路,签收章一样。
她往前翻了翻。第四份,三年半前——也是水路,签收章磨损纹路跟前三年那份一模一样。
四份。四年里四次走水路。每次签收章都是同一枚。
叶知秋把四份档案的末页撕下来,排在桌面上。四个签收章并排放着,她弯腰凑近了看。章是方的,刻了一个"恒"字。四个章的磨损纹路——字迹左下角有一道细斜纹,是章面上磕出来的缺口。四道纹路位置一样,深浅一样。同一枚章,盖了四次。
叶知秋直起身,把炭笔拿起来,在地图上从京城北郊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。虚线沿着一条小河往北走,拐了两个弯,到了北疆平原的位置分了岔——接上三条支流。
她画完这条线,又把四份签收页摞在一起,放到地图旁边。
夜无痕晚间过来时,叶知秋还坐在桌前。地图上四条线清清楚楚——红、蓝、绿三条实线,加一条虚线。
"这是什么?"夜无痕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地图。
叶知秋指着那条虚线。"千机阁查了二十年的档案,发现有一条水路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官方地图上。从京城北郊一条小河出发,往北走,接北疆三条支流。"
夜无痕弯腰看那条虚线的走向。"这条水路——谁在用?"
"柳贵妃的人。"叶知秋把四份签收页推到他面前,"过去三年的药材运送记录里,有四次走的是水路。签收章都一样——赵恒的章。"
夜无痕把四张签收页拿起来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把两张并排放了,凑近比对。
"同一个章。"
"对。磨损纹路一模一样。左下角那道斜纹,四个章都有,位置不差。"叶知秋说,"说明这条路一直在用。不是临时开的,是老路。"
夜无痕把纸放下来,又看那条虚线。"水路比陆路快多少?"
"快三天。走官道七天到三关,走水路四天。而且水路不用过驿站,不用换马,不用路引。船走夜路也不显眼——北郊那条小河上平时就有运粮运货的船,多一条少一条没人注意。"
夜无痕直起身。"她要发调令——走这条路最快,也最隐蔽。"
叶知秋说:"对。官道有人查,商路千机阁盯得住,旧道太窄走不了急件。只有水路——我们之前一直没注意到。"
"你确认她会走水路?"
"不确认。"叶知秋摇头,"四条路她都可能走。她选哪条要看她当天的安排,我们没法提前知道。"
"那怎么办?"
叶知秋把四份签收页收起来,搁在地图边上。她拿起炭笔,在地图上四条线的起点位置各画了一个圈。
"四条路都安排人。官道上我让千机阁的人盯着涿州驿站——从京城往北走官道,涿州是必经之地。商路上阿贵的人盯着朔州路口,那是商道跟北疆商道接头的位置。旧道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"旧道走的人少,有人走一眼就看得出来。让墨影的人守在永安山北麓出口。"
夜无痕说:"水路呢?"
"水路最麻烦。北郊那条小河上有几个码头,我不知道她从哪个码头启运。要盯就得全河段都盯。"
"几个人够?"
"至少六个人。三个码头,每个码头两个人,一班一倒。加上沿途跟船的——人手不够。"
夜无痕想了一下。"墨影抽三个人。千机阁出三个。"
"够吗?"
"够。码头盯人用不着高手,眼力好就行。"
叶知秋把炭笔搁下。地图上四条线,四个圈,清清楚楚。
"官道、商路、旧道、水路。"她说,"四条路都安排人。她走哪条,我们截哪条。"
夜无痕看着地图,点了下头。他伸手把地图角上翘起来的镇纸压了压。
"人什么时候到位?"
"三天之内。冬至前必须全部盯上。"
"行。"夜无痕从桌上拿起那份水路签收页又看了一遍,放下来,"赵远那边——"
"不动。他已经把情报传出来了。后面不要联系他。"
"万一她在冬至之前换了路线呢?"
叶知秋说:"换路线就得重新安排人、重新办手续。二十八天——她没有那么多时间重新折腾。她现在肯定已经定好了走哪条路,只是我们还不知道是哪一条。"
夜无痕没再问。他把签收页放回桌上,站起来。
叶知秋也站了起来。她把地图卷好,收进桌下的筒子里。四份签收页夹在档案匣里,锁进暗格。
"冬至前每三天碰一次。"叶知秋说,"哪条路有动静,第一时间通知。"
夜无痕走到门口,应了一声。他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——地图卷走了,桌面空了,只剩茶碗和那支炭笔。
"你什么时候睡?"
"再坐一会儿。"
夜无痕没多说,出了门。脚步声远了一阵,院里安静下来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,把炭笔搁在砚台上,拿过千机阁的观察名录,翻到冬至倒计时那一页。她在"摸清路线"那一行后面加了几行字:
"官道——涿州驿站,千机阁人。商路——朔州路口,阿贵人。旧道——永安山北麓出口,墨影人。水路——北郊码头,墨影三人、千机阁三人。"
写完她搁了笔,合上名录。炭笔在砚台上滚了一下,她伸手按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