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正厅的桌子换了一张大的。
原来的书案太窄,摆不下四摞文件夹。阿贵找了个旧方桌来,擦干净,铺了块布,往正厅中间一摆。秋香每天早上把四摞文件夹按颜色分好,摆在桌面右手边——红色官道、蓝色商路、绿色旧道、灰色水路。
叶知秋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到桌前,把四摞从头翻一遍。
红色的——涿州、保定、大同三个驿站杂役各送了一份记录。格式简单:什么时辰来的件,谁的印,送往哪个方向。最近几天的记录全在,没有北疆方向的加急件。
蓝色的——朔州路口孙老头的人报的。商道上走了几拨车队,盐商、布匹商,没有可疑的。
绿色的——墨影那边鸽子飞回来的条子。旧道上没有人。连猎户都没碰着。
灰色的——三个码头和三个卸货点的记录。东码头停了几条船,运粮的运木头的。中码头和西码头没船。北庄、柳口、三道湾没有船到。
叶知秋把四摞文件夹合上,放回原处。
秋香端了碗安胎药进来,周嬷嬷跟在后面,手里端了碟点心。
叶知秋接过药碗喝了一口。周嬷嬷看了一眼桌上那四摞文件夹,又看了看叶知秋的肚子。
"娘娘——您该多躺会儿。"
"躺不住。"
"才早上,您坐一上午了。"
叶知秋没接话,把药喝完了,碗搁在桌上。
周嬷嬷又说:"离冬至还有十五天。您身子重了,一天到晚坐在这儿——"
"嬷嬷。"叶知秋打断她,"十五天。十五天之后这摊事就完了。现在让我躺着,我躺不住。"
周嬷嬷没再说。她把点心碟推到叶知秋手边,站了一会儿,出去了。
叶知秋起身倒水。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腰——肚子大了,站直的时候腰往前挺,不扶着使不上劲。她走到茶壶边倒了杯水,又走回来坐下。
走路那几步扶着腰,坐下来之后腰挺得直直的。
头五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四条线每天报,每天一样。官道没有加急件,商路没有可疑车队,旧道没有人走,水路没有夜船。什么都没有。
阿贵每天来送文件夹的时候多嘴说一句:"今天还是没动静。"
叶知秋说:"没动静就是好事。说明她还没动。"
"万一她提前动呢?"
"不会。赵远说了冬至日。她选冬至那天动手,不会提前。冬至那天百官朝贺,宫里忙,她趁乱发调令——这是她选这个日子的原因。提前了就没有这个掩护。"
阿贵点头,不再多问。
夜无痕每晚回府之后会来秋水院一趟。
他来了不怎么说话。进门看一眼叶知秋坐在桌前,文件夹摆着,灯亮着,站一会儿就走。有时候坐下来倒杯水喝,喝完起身走。叶知秋也不跟他寒暄,忙着翻文件夹或者写东西。
有一回他多站了一会儿。叶知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怎么了?"
"没什么——看你还在。"
叶知秋没接话,低头继续看记录。夜无痕又站了一阵,出去了。
周嬷嬷后来跟秋香说:"殿下每天来,就是来看一眼的。"
秋香问:"看什么?"
周嬷嬷没答。
到了离冬至还有十天的早上,叶知秋照常坐在桌前翻文件夹。
红色——没有异常。蓝色——没有异常。绿色——没有异常。
灰色。
叶知秋翻开灰色文件夹,第一页是东码头的记录。她扫了一遍——东码头那天停了两条船,运粮的运木头的。没什么。
翻到第二页——北庄卸货点。"无船到。"
第三页——柳口。"无船到。"
第四页——三道湾。"无船到。"
第五页。
第五页是新的一张,昨天夜里送到秋水院的。纸上的字写得急,墨迹有些歪——
"前日夜,三道湾下游二里处发现一艘夜行船。无灯火,无标识,沿河北上。船上两人,船身吃水深。未靠岸,未卸货,天亮前过三道湾继续北行。"
叶知秋把这张纸看了两遍。
无灯火。无标识。夜行。吃水深。船上两人。没有靠岸卸货——不是送货的船。
吃水深说明船上装了东西。两个人开船,不靠岸,不留记录,走夜路。
叶知秋把纸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手搭在肚子上摸了一下——孩子没动。
坐了一阵,她起身走到门口。
"秋香——叫阿贵来。"
秋香跑了出去。叶知秋回到桌前,把那张记录又看了一遍。手指在"夜行船"三个字上点了一下。
阿贵来了。叶知秋把纸条推过去。
"三道湾那边发现一条夜行船。你看看。"
阿贵拿起来看了一遍。"夜行的,没灯火,吃水深——不是送货的。"
"对。送货的要靠岸卸货,这条没有。"
阿贵说:"那是什么?"
叶知秋说:"试路的。"
阿贵抬头。
"她还没动——但她在试路了。这条船走夜路,没灯火,不靠岸,就是看看这条水路通不通、有没有人盯。她在探。"
阿贵说:"那我们的人被发现没有?"
"没有。三道湾的人盯的是卸货点,这条船没靠岸,从下游二里处过去的。我们的人在码头上,船在河中间走,天又黑——船上看不见岸上。"
"那怎么办?"
叶知秋把纸条折好,压在灰色文件夹最上面。
"继续盯。她试了一条,说明她还在选。如果她再试——让她试。我们的人不动,不追,不拦。让她觉得这条路没人盯。"
"万一这就是她发调令的船呢?"
"不是。调令还没发。离冬至还有十天。她不可能现在就发。这是探路的船——她在确认水路安全。"
阿贵点头,收起纸条。
叶知秋把灰色文件夹合上,放到其他三份上面。
四摞文件夹摞在一起,灰色在最上面。叶知秋的手搭在那摞上面,停了一下。
"告诉三道湾的人——以后再看到夜行船,不要只记船的位置。记船的吃水深度、行船速度、几个人、从哪个方向来、往哪个方向走。全部记下来。"
阿贵应了一声,走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,把灰色文件夹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张记录。手指在"无灯火"三个字上划过。
她合上文件夹,拿起笔在名录上写了一行:
"距冬至十天。水路出现夜行船。疑为试路。继续观察,不暴露。"
写完搁了笔。肚子里孩子动了一下,不重,翻了个身。叶知秋把手放在肚子上,低头看了一眼。
"别急。"她说。
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