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报是三道湾哨点的人连夜跑马送回来的，到了秋水院天还没亮。秋香接了，没敢叫叶知秋，把纸条搁在桌上压着。
叶知秋自己醒的。月份大了，睡不踏实，翻个身就醒。她坐起来看见桌上有张纸条，伸手拿过来看。
一行字："夜行船停靠三处，未上岸，未交物。"
叶知秋看了两遍，把纸条放在膝盖上。
三处停靠，没有上岸，没有交东西。不是送货的船，不打渔的船，停了三回不走——它不走就是在等。
等什么？等人。
叶知秋把纸条折好，叫了秋香。
"让阿贵来。"
阿贵来了之后，叶知秋把纸条递给他。
"三道湾那边——夜行船停了三个地方，没上岸没交物。继续盯。不要拦，不要靠近。看船上的人什么时候靠岸，靠岸之后跟谁接触。"
阿贵看了一遍纸条。"明白了。只跟不拦。"
"对。船上两个人，吃水深——之前记了。现在重点看它下一个停靠点在哪儿。它已经停了三处都没上岸——说明前三处等的人没来。它还会往北走，找到等的人为止。"
"如果它一直不靠岸呢？"
"会靠的。船上两个人，吃水那么深，粮食淡水撑不了几天。迟早要上岸补给。"
阿贵走了。
叶知秋坐回桌前。灰色文件夹打开，把这张纸条放进去。她在名录上写了一行："夜行船三停未上岸。疑为等人。继续跟踪。"
写完搁笔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头两天没有新消息。夜行船还在走，三道湾的人报上来——船过了三道湾继续往北，走的还是夜路，白天靠岸歇着，天黑开船。白天靠岸的时候船上的人下去买过一次干粮，没跟人接头。
第三天晚上，消息来了。
三道湾以北四十里的第四个停靠点——一个叫石嘴子的废弃渡口。夜行船天黑后到了石嘴子，靠了岸，没走。停了一整夜。
天没亮的时候，有人从岸上来了。
哨点的人隔着几百步看的，天又黑，脸看不清。只看见一个人从岸上走到船边，跟船上的人说了话。说了有一盏茶的功夫，岸上的人从船上接了一只东西——
一只匣子。不大，巴掌长短，木头的。
岸上的人接过匣子，转身走了。船上的人收了跳板，船继续往北开。
哨点的人跟了岸上那个人。跟了一段，那个人走的方向——往南。不是往北。
往南，就是往京城的方向。
叶知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，坐在桌前没动。
灰色文件夹里多了一张新纸条。叶知秋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——一张是"夜行船停靠三处未上岸未交物"，一张是"第四处停靠点有人上岸交接木匣，匣子被岸上人带走，方向京城"。
她看了有一阵。
秋香进来添茶，看她盯着两张纸条发呆，没敢说话。
叶知秋忽然开口："秋香，去把那本日历拿来。"
秋香翻出日历递给她。叶知秋翻到冬至那天，又翻回来数了数——离冬至还有七天。
七天。夜行船从出现到现在，走了五六天。船上带的是一只匣子——从北边带回来，交给岸上的人，往京城送。
叶知秋把日历放下。
她把阿贵叫来。
"夜行船的事——不是发调令的。"
阿贵站在桌前，等她说下去。
"它是接收回音的。"叶知秋把两张纸条并排推到阿贵面前，"你看——船从北边往回走，走夜路，停了四个地方才等到人。等到人之后交接了一只匣子，匣子被带走，方向是京城。"
阿贵看了一遍。"船是从北边回来的？"
"对。之前我们以为这条船是从京城往北发的——试路的。但它过了三道湾之后没有继续往北走多远就停了，停了等人接东西。它是从北边回来的。"
"那它去的时候呢？"
"去的时候我们没看到——可能在夜行船被我们发现之前就已经到了北边。它去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过去，现在回来带了东西回来。匣子——就是北边那边给柳贵妃的回音。"
阿贵想了一下。"调令还没发——她先收到了回音？"
"她提前发了东西过去。可能是消息，可能是信，可能是口信。北边的人收到了，用匣子装了东西送回来。这个匣子——就是北边给她的答复。"
"答复什么？"
叶知秋摇头。"不知道。但能让她在冬至前收到北边的回音——说明她跟北边三关那边的人已经通了气。调令不是冬至当天才发——她可能在冬至之前已经跟那边说好了，冬至当天的调令是正式的命令。"
阿贵点头。"那现在——"
"现在盯京城这边。匣子被岸上的人带走了，方向是京城。这个人会进城。进城要走城门——让千机阁的人在四个城门都安排人盯着。"
"什么特征？"
叶知秋想了一下。"第一，带着匣子。巴掌大，木头匣子。第二，从北边回来的人，身上会有路上的痕迹——靴子上的泥、衣裳的褶皱。第三，这个人进城之后不会去别的地方——他会直接去找柳贵妃。"
"柳贵妃在宫里——他怎么进宫？"
"不进宫。他进城之后会在宫外某个地方把匣子交给柳贵妃的人——可能是翊华宫采买的太监，可能是宫外的联络人。千机阁的人看到带匣子的人就跟着，看他跟谁接头。"
阿贵应了声，走了。
叶知秋把两张纸条收进灰色文件夹。她在名录上写了一行："夜行船为接收回音。匣子从北边带回，方向京城。城门盯人。"
写完合上名录。
两天过去了。四个城门没有发现带匣子的人。
叶知秋没急。从石嘴子到京城走陆路，不骑马的话得三四天。这人可能不骑马——带着匣子骑马不方便，走路或者搭车更稳当。走路就得四五天。
第五天早上，灰色文件夹里多了一张新纸条。
"今早卯时，西门。一人入城，男，四十上下，灰布袍，背一只木匣。匣子巴掌大，用布包着。入城后未停留，往东走了。"
往东。翊华宫在皇城东面。
叶知秋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附注："千机阁的人跟上了。此人脚步快，走巷子不走大街。目前已到崇仁坊一带。"
崇仁坊。翊华宫采买太监的住处就在崇仁坊。
叶知秋把纸条搁在桌上，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"秋香——叫阿贵。"
秋香跑了出去。叶知秋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，把纸条折好，压在灰色文件夹最上面。
她回到桌前坐下，手搭在桌沿上。肚子里孩子动了一下，比前几天重。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肚子，手挪过去轻轻按住。
"快了。"她说，"再等七天。"
不知道是说孩子还是说冬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