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把复印件送来的时候,叶知秋刚喝完安胎药,碗还搁在手边没撤。
复印件是驿站杂役趁公文过站停留的间隙誊抄的,字迹不算工整,但每个字都抄全了。叶知秋把纸页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调令内容不长——
"冬至日,三关守将全员更换,新将由北疆另行委派。旧任守将即日起卸甲候命,不得阻延。"
落款盖了两枚印。一枚是柳贵妃的私印——"柳"字篆文,叶知秋认得,之前在太医院账页上见过。另一枚是太医院的副印,方章,刻着"太医院副"四个字。
叶知秋把复印件放在桌上,看了有两息。
是她签的。两枚印都在。柳贵妃的私印加上太医院的副印——她用太医院的路子给调令加了副签,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份正经的公文,不是私函。
太医院副印是陈院判手里的章。柳贵妃把陈院判拉下了水,调令上盖了这枚印,外人不细看会以为这是太医院经手的正式调令。
叶知秋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。她又翻回正面,把两枚印的位置和大小记在脑子里。
秋香进来收拾药碗,叶知秋没动。她坐着又看了一遍调令的内容——冬至日,三关守将全员更换,新将由北疆另行委派。
全员更换。不是换一个两个,是三个关的守将一起换。新将由北疆另行委派——北疆那边的人是她提前安排好的。木匣就是北边的回音,告诉她人准备好了,就等调令到。
叶知秋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秋香,叫夜无痕来。"
夜无痕来得快。进门的时候叶知秋把复印件推过去。他拿起来站在桌边看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"是她签的。"叶知秋说。
夜无痕把纸放在桌上。"日期是冬至当日——她是想在同一天让调令到达、换人完成。"
"对。冬至日百官朝贺,宫里外都忙。她选这一天发调令,不是因为宫里忙能掩护她发信——是因为她要冬至当天换人。百官朝贺那天,三关那边的旧任守将一卸甲,新将接手,消息传回京城至少七天。等朝中知道的时候,人已经换完了。"
夜无痕点头。"所以调令必须提前发出才能准时到达。走官道,京城到大同七天,大同到三关还有三天。她要冬至当天到——调令得提前十天发。"
"但她没有提前十天发。她昨天才发的。"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。
叶知秋说:"她昨天发——走官道,加急。加急公文比普通公文快三到四天。京城到三关,加急走官道,五天能到。今天发,后天冬至——第三天到。够了。"
"她拖到最后才发。"
"木匣前几天才进宫。她要等北边的回音。回音到了,她确认北边准备好了,才发调令。她不敢提前发——万一北边没准备好,调令先到了,旧任守将一卸甲,新将接不上手,三关就空了。她担不起这个风险。"
夜无痕把复印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调令的内容。"全员更换。三个守将一起换。"
"是。"
"所以调令只有一份——发到大同,再由大同分送三关。还是三份?"
叶知秋说:"从驿站记录看,昨天过站的是一封。一封到大同,大同那边有人拆开分送。她不需要发三封——一封调令够了,三关守将都换,写在一封里。"
"那我们截这一封就够了。"
"对。截了这一封,三关的旧任守将就接不到换人命令,新将也到不了位。她的计划就断了。"
夜无痕把纸放下。"什么时候截?"
叶知秋没有马上答。她坐回椅子上,手搭在桌沿,想了一阵。
"不现在截。"
"不截?"
"截——但不是现在。"
夜无痕没说话,等她说下去。
"现在调令刚从京城发出去。走官道加急,过涿州、保定,到大同分送三关。涿州的人已经抄了内容,原件放回去了,继续往北走。"
"让它继续走。"
"对。让它继续走。走到冬至前一天。"
夜无痕想了一下。"冬至前一天——"
"冬至前一天截。调令走到保定或者大同的时候截下来。截了之后把原件销毁,封漆复原,让它看起来像在路上丢了。柳贵妃那边不会马上知道——她要等到冬至当天收不到回执才会发现调令没到。"
"到那时候——"
"到那时候已经冬至了。北边的新将等不到调令不敢动,旧任守将没接到命令不走。三关的人还是原来的。她想换人,没换成。"
夜无痕又想了一下。"她会不会重发?"
"会。但冬至当天她重发,加急再快也要五天到。五天之后朝中已经知道三关出事了——她已经来不及了。"
"如果她走别的路重发?"
"四条路我们都盯着。她走哪条我们截哪条。她发一次我们截一次,她永远发不到。"
夜无痕点头。"就按这个来。冬至前一天截。"
叶知秋把复印件折好,收进暗格。锁好之后把钥匙塞回桌面暗槽。
她坐回桌前,拿起笔在名录上写了两行——
"调令已确认。冬至日三关守将全员更换。柳贵妃私印加太医院副印。"
"截令时间:冬至前一天。地点:保定或大同驿站。截后销毁原件,不留痕。"
写完搁笔。
夜无痕站在桌边。"保定到大同——在哪儿截?"
"保定。保定是官道上的大站,信件过站停留时间长,我们的人操作时间充足。大同太远了,又是分送点,人多眼杂,不好动手。"
"保定那边谁去?"
叶知秋说:"阿贵安排。千机阁在保定驿站有一个人——就是之前当杂役的那个。他一个人够了。过站的时候信件在登记簿上挂过号,取出来抄完再放回去。截的时候也一样——取出来,不放回去。"
"他一个人靠得住?"
"靠得住。千机阁的老人了。"
夜无痕没再问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后天就是冬至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后天还坐这儿?"
"坐。后天四条线的人全部报到我这儿来。我在秋水院等消息——保定截了之后第一时间跑马回报。"
夜无痕点了一下头,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,把名录合上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——早凉了。秋香进来收拾的时候叶知秋说:"药再温一碗。"
秋香端着碗出去,叶知秋一个人坐在正厅里。四摞文件夹摆在桌面右手边,红色那摞最上面是今天涿州驿站的记录。
她把那张记录拿起来看了一遍。加急公文过站时间——昨夜亥时。登记簿上挂的号还在,收件方大同。现在这封信已经过了保定,正在往大同走。
叶知秋把记录放回文件夹里。
让她以为调令已经发出去了。等到冬至前一天她发现没收到回音的时候——已经来不及重发了。
叶知秋把红色文件夹合上,摞在蓝色上面。四摞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,灰色在最上面。
她灭了灯,起身往里间走。走到门框边的时候肚子里沉甸甸的,往下坠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坠劲过去。
秋香端着热好的药从外头进来,看见叶知秋扶着门框站着。
"娘娘——药好了。"
叶知秋接过碗,站在门框边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