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哥,是我,小刘。”他的语气透着一丝兴奋,又夹杂着些许迟疑,“基本没问题了,市扶贫办那边也有意向支持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我眉头一皱。
“省里推荐了一家做手工编织的中小企业,愿意来咱们这考察,但有几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放下电话,我的脑袋有些发沉。
一夜没睡,加上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工作,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但我知道,机会来了,不能有半点松懈。
镇上条件有限,接待能力堪忧,但眼下也顾不上讲究了。
我立刻叫上党政办的几个年轻人,开始筹备接待事宜。
先是在镇招待所腾出三间干净整洁的房间,又联系了附近口碑最好的农家乐订下三日餐食。
至于交通接送,我特意从县里借了一辆七座商务车,确保企业代表到来后不会觉得被怠慢。
中午时分,李老板一行三人抵达清河镇。
他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衬衫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,可眼神却透着精明与谨慎。
同行的还有他的助理和一名技术员。
我迎上前去,握手寒暄:“李老板,欢迎来到清河镇。”
他点点头,笑容很淡,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“这是我们的选址地块,”我边走边介绍,“旁边就是村道,离主干公路不到两公里,以后如果条件允许,还可以争取拓宽路面。”
他一边听一边点头,却没有说话。
接着,我又向他们介绍了当地的人力资源情况:“这里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,留守的妇女不少,非常适合从事手工编织这类轻体力劳动。”
他终于开口:“你们有多少人可以投入生产?”
“目前初步统计,大概有一百多人。”我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一百多人?”他笑了笑,“那太少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,正想再解释,旁边的赵志勇冷不丁插了一句:“你看吧,我说了这种偏远乡镇根本招不到像样的企业。”
我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应。
李老板听完后摇头:“这里离最近的物流中心要四十公里,运输成本太高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运输确实是短板,尤其对于手工产品来说,利润本就不高,运输成本一旦上升,整个项目就难以为继。
但我没有表现出慌乱,只是默默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送走李老板一行后,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脑子飞速运转。
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,也不是签个协议就能完事。
它背后牵扯的是产业链、是基础设施、是政策支撑。
而我们最缺的,恰恰就是这些。
我打开电脑,翻出县里下发的各类扶贫政策文件,逐条查看。
我想找有没有关于物流方面的补贴或扶持措施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太阳渐渐西斜,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嬉闹声,镇上的炊烟也开始升起来了。
忽然,一份文件吸引了我的注意——《宁安县村级产业配送补贴实施细则》。
我迅速点开,仔细阅读起来。
文件中提到:为降低偏远地区村级产业发展成本,对符合条件的扶贫车间,可申请每吨货物减免一定比例的物流费用……
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。
这个政策的存在,意味着我们并非完全无解。
我盯着屏幕,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操作。
这一夜,我注定又要熬夜了。
但我并不觉得累,因为我知道,只要方向没错,再多的困难也能想办法克服。
我盯着屏幕,手心微微出汗。
那条“村级产业配送补贴”政策像是在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它不是什么重磅扶持,只是每吨货物减免部分物流费用——但对一家手工编织企业来说,哪怕每吨省下三百、五百,积少成多,也是实打实的成本控制。
我迅速复制粘贴了政策原文,又打开Excel表格开始测算:假设一个扶贫车间年产50吨产品,那么按这个标准,一年可以节省多少?
如果再加上镇里现有的交通规划,比如未来半年内计划拓宽的村道,是不是能进一步压缩运输时间与成本?
窗外已经黑透,办公室里的灯光像一束孤岛上的灯塔。
我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文档标题定为《清河村扶贫车间物流成本优化建议》。
写到一半,我忽然停下了手。
这还不够。
光有数据没有说服力,必须结合实际,提出可操作的方案。
我起身翻出前些天调研时拍下的照片,把清河村通往主干公路的几段道路现状标注出来,再附上县交通局的年度修路计划。
我又查到了最近三年宁安县其他乡镇申请这项补贴的成功案例,整理成简要报告,附在建议书后。
凌晨两点,文档终于完成。
我把文件打印装订好,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下标题,右下角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第二天一早,我拿着建议书去找赵志勇,希望他能一起出面做工作。
“你真打算再找人家?”他坐在办公椅上,翘着腿,语气不冷不热,“这种小企业来了也待不住。”
“正因为是小企业,才更需要我们主动靠前服务。”我看着他,“他们怕风险,我们就帮他们规避风险。”
赵志勇没再说什么,只是接过材料翻了几页,眉头稍微舒展了些。
第三天上午,李老板一行准备返程。
我提着资料,在镇政府门口等他们。
阳光洒在地上,照得水泥地有些发白。
车还没来,我站在树荫下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李老板走出来时,神情比昨日放松了些。
他的助理背着包,技术员则和镇招商办的人聊了几句,笑着挥手告别。
“李老板。”我上前一步,将建议书递过去,“我知道我们的条件还不够好,但我们会努力补齐短板。希望您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。”
他愣了一下,接过材料的动作很轻,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“林同志,说实话,你们这个地方确实偏远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但我得说一句,你们的态度让我有点意外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多了几分认真:“回去之后我会看看这份建议,也和合伙人商量一下。”
我没再多说,只是点头。
车子发动,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。我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离开。
回到办公室,我泡了一杯浓茶,继续完善项目报告。
尽管结果尚未可知,但至少,我没有让机会从手中溜走。
傍晚时分,电话响了。
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老李头——村里几个老党员之一。
我接起来,正准备打招呼,那边却传来低沉的声音:
“林同志,我几个老伙计商量过了……”
我手里的钢笔一顿,心跳莫名加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