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香的脚步声不对。
叶知秋睡得浅——这个月份本来就睡不踏实,肚子大了翻个身就醒。秋香平时走路轻,这回不一样,是跑过来的,鞋底踩在砖地上啪啪响。
"娘娘——世子烧了!半夜烧起来的,现在浑身滚烫!"
叶知秋一下子坐起来。肚子沉了一下,坠得慌,她没顾上,披了件外裳就往外走。秋香跟在后面扶她。
小夜辰的房间在隔壁院子。叶知秋走过去的时候周嬷嬷已经在里头了,王爷府的大夫也到了——姓孙,四十来岁,在府里当差两年多。
叶知秋进门先看孩子。
小夜辰缩在被子里,脸烧得通红。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着,不认人。嘴里含含糊糊地喊——"母后……母后……"
叶知秋坐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烫。不是一般的烫,跟火炭似的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周嬷嬷说:"后半夜。我起来给他掖被子的时候摸着身上烫,一量就烧起来了。喂了水不喝,喊也喊不太醒。"
叶知秋把手从孩子额头上拿开,看向孙大夫。"诊了没有?"
孙大夫诊过了。他站在床尾,手里还攥着脉案本子,脸上不太好看。
"诊了。世子的脉象——不像是普通的受寒。"
"那像什么?"
孙大夫犹豫了一下。"倒像是……倒像是中了什么邪风。脉来洪大而数,按之不衰。如果是风寒,脉应该浮紧。世子这个脉不对——热从里发,不是从外感。"
叶知秋看着他。"什么意思?"
"就是说世子不是冻着了、吹着了。这个热是从里头出来的。要么是伏火——之前积在体内的热,等到时候发了。要么——"
孙大夫没把话说完。
叶知秋明白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。
"嬷嬷。"她转头看周嬷嬷,"库房里千机阁备着的退热药丸,去取来。"
周嬷嬷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了。
叶知秋对孙大夫说:"先开方子。不管什么邪风不邪风——先退热。烧不退人先烧坏了。方子连夜抓,让秋香去城东仁和堂抓,他们开门早。"
孙大夫点头,坐到桌边开始写方子。写了几味药,又停笔想了想,加了两味。
周嬷嬷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。瓶口封着蜡——千机阁备的退热丸,每颗蜡封上有千机阁的暗记。叶知秋接过来,亲手挑开蜡封,倒出一颗药丸。
药丸褐色,黄豆大小。
叶知秋掰开小夜辰的嘴,把药丸塞进去,捏了一下他的下巴。小夜辰迷迷糊糊地吞了。
过了大半个时辰,小夜辰身上出了点汗,不再翻来覆去了。叶知秋又摸了摸他额头——还是烫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
周嬷嬷端了水来,叶知秋用帕子蘸了水给他擦额头、擦手心。小夜辰的嘴动了一下,含含糊糊又喊了声"母后"。
叶知秋没走。
她靠在床柱上,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,一只手被小夜辰攥着。小夜辰的手小小的、烫烫的,攥着她的手指不放。
秋香进来添了回灯,端了水给叶知秋。叶知秋没喝。秋香又端来个脚踏,叶知秋把脚搁上去——肚子坠得慌,不搁着腰受不了。
就这么坐了一夜。
灯矮了一截,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,叶知秋靠着床柱闭上了眼。手还被小夜辰攥着。
小夜辰的体温比半夜降了一些,但没退干净。脸还是红的,但不像昨晚那么烫了。呼吸平稳了不少。
门口有脚步声。轻,但不是秋香的。
叶知秋没醒。她太累了,坐了一夜,肚子又坠,后半夜靠在床柱上的时候人已经迷迷糊糊了。
夜无痕站在门口。
他是从书房过来的——冬至这两夜他没在秋水院睡,在书房待着。天亮了过来看孩子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夜辰,又看了一眼靠在床柱上的叶知秋。她闭着眼,脸色不好——发白,嘴唇干。手被孩子攥着,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。
夜无痕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门口,低声问周嬷嬷。周嬷嬷站在门外守着。
"大夫怎么说?"
周嬷嬷声音压得低。"孙大夫诊了脉——说不像受寒。热从里发,脉象不对。"
"怎么说不对?"
"他说……可能是邪祟入体。也可能是——"周嬷嬷顿了一下,"有人动了手脚。"
夜无痕没说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床上的小夜辰和靠在床柱上的叶知秋。孩子的脸通红,叶知秋的脸发白。
"去查这几天给他送吃食的人——每一个都查。"
周嬷嬷抬头。"查哪些?"
"府里厨房做饭的、端饭送菜的、碗碟茶水经手的。从小厨房到世子房里——每一个环节的人都查。孙大夫不是说热从里发吗?热从里发就是东西吃进去了。"
"是。"周嬷嬷应了。
夜无痕转身往门口走。袖子带了一下桌沿——桌上搁着一只空药碗,秋香半夜喂完药没收走。碗被袖子一带,从桌沿滑下去。
碎瓷声在地上炸开。
叶知秋惊醒。
她眼睛一睁,手先收紧——攥着小夜辰的手攥得更紧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,再抬头看见夜无痕站在门口。
第一句话:"小辰怎么样了?"
夜无痕走过来,伸手摸了一下小夜辰的额头。"比昨夜好。还是有些烫。"
叶知秋松开小夜辰的手,想站起来。肚子坠了一下,她撑着床沿稳住了。夜无痕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"别起来。坐着。"
叶知秋没再站起来。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瓷,又看了看夜无痕。
"嬷嬷跟你说了?"
"说了。"夜无痕蹲下来把碎瓷捡了两块,搁在桌上。"大夫说热从里发——不是受寒。"
"我听到了。"叶知秋说,"昨晚孙大夫说的时候我就听着。"
"吃食的事——"
"你让嬷嬷查了?"
"查了。从小厨房到世子房里,每一个经手的人都查。"
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小夜辰。孩子还在睡,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些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还是烫,但不滚了。
"千机阁的药丸管用了。"她说,"但只是退热——治不了根。如果真是有人动了手脚,光退热不行。"
"先把人查出来。"夜无痕说。
"怎么查?"
"墨影的人在府里。让他们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