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儿的密信是秋香送进来的。大清早的,秋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进门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门槛,差点摔。
"娘娘——杏儿那边传来的。"
叶知秋接过纸条。纸条折了三折,很小,跟指甲盖差不多宽。她展开看了一遍。
两行字。第一行:"人已确认,是柳贵妃从北疆带来的人。"第二行:"另:京城有一位能解此毒的人,但此人身份特殊——她曾是宫中女医。"
叶知秋把纸条看了第二遍。
北疆带来的人。柳贵妃从北疆带来的人。住在杏儿隔壁——不是巧合,是盯梢。柳贵妃的人在盯赵远那条线的联络人。
但这不是现在最要紧的。最要紧的是第二行——能解此毒的人,宫中女医。
叶知秋把纸条折好搁在桌上,叫了周嬷嬷。
周嬷嬷进来的时候叶知秋问了一句:"嬷嬷,宫里以前有女医?"
周嬷嬷愣了一下。"有——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皇后娘娘在的时候,宫里有一位女医,专治北疆来的疑难杂症。有些太医院不便诊的症候,皇后娘娘就让她去看。"
"皇后娘娘走的那年呢?"
"皇后娘娘走的那年,她也离宫了。走的时候没声张,跟太医院报了个病,人就没了。"
"她叫什么?"
周嬷嬷想了想,眼睛眯起来在回想。"姓苏——大家都叫她苏娘子。本名老奴记不得了,宫里头都这么叫。"
"苏娘子。"叶知秋重复了一遍,"什么样的人?"
"四十出头,瘦,话不多。医术好——尤其北疆那边的症候,太医院诊不了的,她能诊。听说她年轻时候在北疆待过几年,跟当地药师学的。"
"皇后娘娘在时,她住宫里?"
"住宫里。在偏院有个小药房。她不怎么跟人来往,除了看病就是配药。"
叶知秋点了一下头。"嬷嬷,你见过她?"
"见过几面。有世子那年,世子小时候发过一回热,太医院看不了,皇后娘娘让苏娘子来诊的。一剂药就好了。"
"她诊的什么症?"
"老奴记不太清了。也是发热——但跟世子这次不完全一样。苏娘子看完说了一句'不是外感,是里热'。"
里热。跟孙大夫说的一样。
叶知秋没再问。她让周嬷嬷出去,把阿贵叫来。
"千机阁查一个人。姓苏,人称苏娘子,从前是宫里女医。皇后在时她在宫中当差,皇后走的那年离宫。查她现在在哪儿。"
阿贵问:"有别的线索吗?"
"她是北疆来的,懂北疆草药。离宫之后应该不会走太远——京城郊外的可能性大。她靠看病为生,找个大夫扎堆的地方打听也能问出来。"
"多久要?"
"一天。"
阿贵走了。
当天傍晚,阿贵回来。
"查到了。苏娘子离宫之后一直在京城西南郊外住,村子叫清水坝。从京城骑马过去大半个时辰。她在村里给人看病,收费不高,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找她。她极少跟旧人来往,不用旧名,村民叫她苏大夫。"
"一个人住?"
"一个人。没有丈夫儿女,邻居说她独居好几年了。"
"千机阁的人见过她没有?"
"见了。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清水坝,在她院子外面看了看。院门关着,烟囱没冒烟,没人在。问了邻居——邻居说苏娘子这两天没出诊,前天来了个人接她走,她就没回来。"
"什么人接的?"
"邻居说是一个年轻妇人,坐着马车来的。到了苏娘子院门口,进去待了一盏茶左右,苏娘子就跟着出来了。带了只包袱,上了马车往北边走了。"
叶知秋把手搭在桌沿上。"什么时候的事?"
"前天下午。"
前天。小夜辰高烧的第二天。
叶知秋没说话。她在想——前天,杏儿传回消息说有能解此毒的人。同一天,苏娘子就被人接走了。
"邻居看清那个年轻妇人的脸没有?"
"没看清。邻居说是三十岁上下,穿青色袄子,头上裹着帕子。马车没有标识。"
"往北走的?"
"对。往北出了村口。再往北走就是京城方向。"
叶知秋站起来,绕着桌子走了两步。肚子坠,她扶着腰。
"阿贵——苏娘子被接走,是前天。杏儿传回消息说有这个人,也是昨天。消息差了一天。也就是说,接走苏娘子的人比我们先动了手。"
"对方知道我们在找她?"
"不知道。但对方知道苏娘子能解北疆寒气——所以在小夜辰发病之后,第一时间去把她接走了。"
阿贵想了一下。"对方是怕苏娘子被我们找到?"
"对。苏娘子在京城,就是个活着的解药。只要她在,小夜辰的病就能治。柳贵妃不会留这个后患——她不一定要害苏娘子,但一定不能让她给我用。"
"那现在苏娘子在哪儿?"
"往北走了。进了京城还是出了京城——不知道。让千机阁的人查京城各门前天下午的出入记录,找一辆往北走的马车。"
"城门有记录?"
"守门的有当值簿。查前天下午未时到申时之间从南边来、往北走的马车。"
阿贵应了走了。
叶知秋坐回桌前。小夜辰在里间睡着,秋香守着。她能听到孩子呼吸的声音——粗,不匀,带着点鼻音。
周嬷嬷进来添灯。
"嬷嬷,"叶知秋没回头,"苏娘子被人接走了。接走她的时间——是世子发病的第二天。"
周嬷嬷端着灯站住了。"接走了?"
"前天下午。一个年轻妇人,坐马车来的,把她接走了。"
周嬷嬷把灯搁在桌上,没说话。
"嬷嬷,你想想——苏娘子离宫之后住的地方,知道的人多不多?"
"不多。她走的时候没声张,住的地方只有几个旧人知道。"
"哪几个旧人?"
周嬷嬷想了一下。"老奴知道。杏儿——杏儿是赵远那条线上的人,赵远要是知道苏娘子的事,杏儿可能也知道。"
"杏儿是今天才传回来的消息——说有这个人。她之前不知道苏娘子在京城?"
"可能不知道。杏儿进千机阁的时间晚,苏娘子离宫的时候杏儿还没入局。她应该是查那个刘婆子的时候,顺藤摸到了苏娘子这条线。"
"那就是说——知道苏娘子在清水坝的,一个是嬷嬷你,一个是接走她的人。嬷嬷没跟别人说过?"
"没有。"
"那就是对方自己查到的。柳贵妃从北疆带来的人——那个刘婆子,她如果知道苏娘子在京城——就有可能查到她住在清水坝。"
周嬷嬷点头。"苏娘子在宫里的时候看过北疆的症候,柳贵妃可能知道她有这个本事。"
"对。柳贵妃在北疆寒气上做了手脚——但她知道苏娘子能解。所以她提前把人接走了。"
叶知秋坐了一会儿。
"嬷嬷,先不管苏娘子被接到了哪儿——千机阁在查。你帮我办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小夜辰的旧衣物封存了,千机阁验了没有?"
"今天阿贵说验了一半——棉花夹层里确实有东西,粉状的。还没验出是什么草药。"
"让千机阁加快验。验出来之后找药铺的老掌柜问——北疆的草药,什么粉贴身放能让人反复发热。问出来是什么药,就算没有苏娘子,也能试着配解药。"
周嬷嬷应了,出去了。
叶知秋走到里间门口,看了一眼小夜辰。孩子蜷在被子里,脸还是红的。秋香坐在床边打瞌睡,手里还攥着一把扇子——不知道干什么用的,大概是周嬷嬷留的。
叶知秋走回桌前,从暗格里取出名录,翻到冬至倒计时那页往后翻——空白页。她提笔写了一行:
"苏娘子。清水坝。前天下午被接走。往北。查城门当值簿。"
写完搁笔,把名录合上。
外头天已经暗了。秋香醒了,问要不要点灯。叶知秋说点。秋香把灯拨亮了,端到叶知秋手边。
叶知秋坐在灯下,手搭在桌面上。小夜辰在里间咳了一声——不大,像嗓子痒。然后又没动静了。
阿贵到半夜才回来。
"城门当值簿查了。前天下午未时到申时,从南门进城的马车一十七辆。没有标识的十一辆。其中三辆是空车出来装货的,排除。两辆是粮商的,排除。剩六辆——逐一查了车辙和马蹄印,有两辆进了城南方向,两辆进城东,两辆进城西。"
"进城西那两辆——往哪个方向走了?"
"守门的人说,其中一辆进城之后往北拐了,去了皇城方向。另一辆往西走了,去了西市。"
"去皇城那辆——什么样的人赶车?"
"守门的说是三十岁上下的妇人,穿青色袄子,头上裹着帕子。"
叶知秋把笔搁下来。
"那辆马车进了皇城方向——苏娘子现在在宫里。"
阿贵没接话。
叶知秋把名录翻开,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
"苏娘子被接进皇城方向。在宫中。"
她合上名录,看了一眼里间。小夜辰没再咳。灯芯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