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第二天中午才回来。他带着千机阁的暗卫,两个人连夜从清水坝出发,沿着车轮印追了一夜。
"车轮印从清水坝出来往北走了一段,进了官道,混在别的车辙里不好认。我们的人顺着车辙宽度和轮距一条一条比,追到城北之后拐上了小路。小路上车辙少,好认——一路追到城北七里外的一座别院门口。"
叶知秋问:"别院?"
"城北七里,靠着河边。围墙不高,院子不大,看着像寻常人家。但门口有两个人守着——不是寻常的看门人。"
"然后呢?"
"院门口的泥地里有一截断掉的车辕。木头断的,茬口新的——应该是这两天断的。我们的人比了一下车辕的宽度和车轮印的轮距——对上了。就是接走苏娘子的那辆马车。"
叶知秋没说话。她在想这座别院是谁的。
城北七里,河边——
"那座别院是谁的?"
阿贵说:"千机阁的人查了地契。别院是三年前买的,买主挂在一个叫'恒昌商号'的名下。恒昌商号——"
"赵远的。"叶知秋接了话。
赵远在京城置了几个产业,恒昌商号是他名下的。千机阁早查过。
阿贵点头。"是赵远的别院。"
叶知秋靠回椅背。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苏娘子被接到了赵远的别院。赵远——他的人去接的苏娘子。
那个年轻妇人,三十岁上下,穿青色袄子——赵远的人。
"赵远把苏娘子接走了。"叶知秋说出来之后,自己又想了一遍,"他先动的手。"
阿贵说:"那要不要——"
"先不急。"叶知秋打断他,"苏娘子在他那里——说明他也在护着她。他要是想害苏娘子,不会接到自己的别院里。他要是柳贵妃的人——柳贵妃也不会让他护着苏娘子。"
"他到底是谁的人?"
叶知秋看了阿贵一眼。"他一直给千机阁传消息。你说他是谁的人?"
阿贵没再问。
叶知秋站起来,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。赵远——这个名字她在档案里看了无数次。他的签收章盖了四次,他的消息传了三年。但她从来没有直接联系过他。中间一直隔着杏儿。
"让杏儿传消息给赵远。"
阿贵等着。
"就说四个字——'苏娘子,是友。'"
"就四个字?"
"他看到就明白了。如果他手里有苏娘子,又知道我们是友方——他会知道怎么做。"
阿贵应了走了。
第二天下午,杏儿的回信到了。
秋香送进来。纸条比上次的大了一点,折了两折。
叶知秋展开看了一遍:"赵远说——苏娘子在他那里很安全。她可以随时入府。"
叶知秋把纸条放在桌上。
可以随时入府。赵远愿意把苏娘子送过来。
叶知秋想了一下。苏娘子进府——好处是当面诊脉,当面配药。但坏处也明显——苏娘子进府之后,柳贵妃那边如果知道,会知道苏娘子在帮我们。她如果狗急跳墙,不知道还会做什么。
而且苏娘子一个人住惯了,性情孤僻。让她进王府住着,不一定是好事。
叶知秋做了一个决定。
"杏儿那边传话回去——不要让苏娘子入府。让赵远送药方出来。"
阿贵接了话:"药方?"
"苏娘子在赵远那里,她能诊北疆寒气——她就能开方子。让赵远把苏娘子开的方子和需要的药材一并送出来。有小夜辰的症状和脉案,苏娘子看了就能开。"
"脉案怎么传?"
"孙大夫写的脉案抄一份,让杏儿带给赵远。苏娘子看了脉案开方——不用她来。"
阿贵走了。
当天傍晚,天擦黑的时候,王府后门来了一个人。不是阿贵,也不是千机阁的暗卫——是个送货的。骑着驴,驮着两只布袋子,说是给府里送药材的。
门房没多问——王府经常有药材送进来。秋香接了货,把人打发了。
布袋子拿到秋水院,叶知秋先没打开。让周嬷嬷来看。
周嬷嬷打开第一只布袋——里面是一张纸,折了两折。纸上的字写得工整,一笔一划。不是赵远的字——赵远的字千机阁见过,歪歪扭扭的。这应该是苏娘子亲笔写的。
方子。六味药——麻黄三钱、石膏五钱、生姜三片、杏仁二钱、甘草一钱半、柴胡三钱。后头附了一行小字:"先煎石膏,后下诸药。日服一剂,热退即止。"
第二只布袋里是一包药粉,褐色的,有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。方子上没有写这包药粉——但布袋里附了一张小纸条,也是苏娘子写的:"此粉掺温水半钱,与汤药同服。解寒气之根。"
周嬷嬷把方子和药粉都看了。看完之后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一下。
"怎么了?"叶知秋问。
"这是解北疆寒气的方子。千真万确。"周嬷嬷声音有点抖,"麻黄石膏柴胡——这是从北疆的古方改来的。老奴当年在皇后娘娘宫里见过苏娘子开过一模一样的方子。这包药粉——是她自己配的,外面买不到。"
"确定?"
"确定。她配的药粉有一股特殊的气味——别的药粉没有这个味。老奴闻过,忘不了。"
叶知秋说:"那就煎药。"
周嬷嬷亲自去煎。她不放心别人经手,自己蹲在药炉子跟前盯着。石膏先煎了一刻钟,再下其余药材,最后滤出药汁。那包褐色药粉掺了半钱在温水里,跟汤药一起端到小夜辰床前。
小夜辰还在低烧。脸红,嘴唇干,人没精神。叶知秋把他半扶起来,一勺一勺喂药。孩子迷迷糊糊地喝了大半碗,剩了一点不想喝了。叶知秋没强灌,把剩下的记了数——下次喂的时候凑够量。
喂完药叶知秋没走。她坐在床边,跟前几天夜里一样。手搭在小夜辰身上,靠在床柱上。
秋香来添灯。叶知秋让她别添了——灯太亮孩子睡不踏实。秋香把灯挪到外间,门留了条缝。
半夜里小夜辰出了汗。先是脑门上冒了一层,后来脖子和后背也出了汗。叶知秋拿帕子给他擦了一遍,换了件干爽的肚兜。
汗出完了之后,叶知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不烫了。
不是完全凉——还有点温。但不是那种烫手的烧了。从小夜辰发病到现在,头一回摸着不烫。
叶知秋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多停了一会儿。掌心下的温度在往下降。她松了口气。
肩膀一松,后背跟着酸。她靠在床柱上,歪了一下头。这些天坐太久,腰和后背一直在疼,只是没顾上。
小夜辰翻了个身,被子蹬开了一角。叶知秋给他盖回去,手碰到他脚——脚也出汗了,湿漉漉的,但脚是凉的。凉的好。手脚凉说明热在退。
她把孩子的脚塞回被子里,坐直了身。
过了一阵,小夜辰闭着眼动了一下嘴。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——叶知秋没听清,把头凑近了些。
"母后……有人来看我……"
叶知秋的手停在被子上面。
孩子又含糊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了。呼吸慢慢匀下来,睡沉了。
叶知秋把手从被子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小夜辰的脸——不红了,但还是有些瘦。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,脸尖了一圈。
有人来看我。
谁来看过他?叶知秋想了一下——这几天来看过小夜辰的人不多。周嬷嬷、秋香、孙大夫、夜无痕。这些人小夜辰都认得,不会在梦里说"有人来看我"。
她说的是谁?
叶知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孩子发烧说梦话,不一定有什么意思。烧了这几天,脑子里乱,什么话都可能说。
她没再想。伸手摸了摸小夜辰的额头——还是温的,没有再烧上去。
药管用了。
叶知秋靠在床柱上,闭了一下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