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夜辰的手碰到叶知秋袖口的时候,她没马上醒。
孩子手指头软,没什么力气,就碰了一下。叶知秋趴在床沿上,胳膊压麻了,睡得沉。小夜辰又碰了一下,这回使了点劲,把她的袖口拽了一下。
叶知秋抬头。
小夜辰的眼睛睁着。没有那层烧糊涂的浑浊了——黑亮亮的,看着她。
"母后……"
声音哑,像嗓子里卡了团棉花。叶知秋一下子坐直了,伸手摸他额头。
凉的。不烫,不温,就是正常体温。手心也是温的,不出汗了。
"母后,我渴。"
叶知秋回头喊秋香倒水。秋香在外间打瞌睡,听到喊声跑进来,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。
"世子醒了!"秋香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"醒了醒了——嬷嬷!嬷嬷快来!世子醒了!"
周嬷嬷从厨房跑过来,围裙都没解。进门看见小夜辰靠在枕头上喝水,眼眶子当时就红了。她没哭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把手,接过杯子:"慢点喝——别呛着。"
小夜辰把大半杯水喝完了,自己把杯子推回去。"还要。"
"先喝粥。嬷嬷熬了粥,一直温着呢。"周嬷嬷转身出去端粥,脚步快得跟小跑似的。
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。小夜辰自己端碗喝了大半碗,中途停了一下喘口气,又接着喝。叶知秋在旁边看着,没拦他。饿了这几天,能吃是好事。
粥喝到剩一个碗底的时候,小夜辰把碗放下了。
"母后——"
"嗯。"
"那天晚上,有个人站在我窗外。"
叶知秋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正拿帕子要给小夜辰擦嘴,听到这句话,帕子停在嘴边没动。
"哪天晚上?"
"发烧热的那天。我睡着之前——不是天亮那个,是再前面一个晚上。"
叶知秋想了想。小夜辰发高烧是在冬至过后那天夜里,半夜开始烧的。那他说的"再前面一个晚上"就是发烧前一夜——冬至当天的夜里。
"什么样的人?"
小夜辰想了一下。"是个女的。穿深色衣裳,站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"
"你怎么看到她的?"
"我翻了个身,窗户上透着月亮光,有人影。我就看了。她站在窗户外面,贴着窗子。"
叶知秋把帕子拿下来,叠了一下搁在桌上。她没让脸上变什么表情。
"那人有没有进屋里来?"
小夜辰摇头。"没有。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。看了多久我不知道——我后来睡着了,烧起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"
"她动了什么没有?碰没碰窗户?"
"没有。就站着。"
叶知秋又问:"你看清她的脸了吗?"
小夜辰又摇头。"月亮光不亮,窗户上有糊纸,只看到个人影。衣服深色的,头发好像是挽起来的。"
"你怕吗?"
小夜辰想了想。"一开始怕——后来她走了,我就不怕了。"
叶知秋没再问下去。她把碗搁在桌上,帮小夜辰把被子拉上来。"先歇着。能吃东西了,明天就能下床了。"
小夜辰躺下去。眼睛还睁着,精神头比刚才差了一些,喝完粥困了。
叶知秋坐在床边陪了他一会儿,等他眼皮子打架了,轻轻起身出来。
出了小夜辰的房间,她叫了秋香。
"去叫阿贵来。"
阿贵来的时候叶知秋已经坐在秋水院正厅了。四摞文件夹还在桌上——调令截了之后她没撤,每天还在翻,只是频率低了。
"查一件事。冬至那天晚上,王府所有出入记录——门房、后门、角门,全查。有没有穿深色衣裳的女子进出。"
阿贵问:"什么时间?"
"入夜之后到第二天天亮之前。"
"府里的人也查?"
"府里的不用——门房应该认得府里的人。查外头进来的。"
阿贵应了走了。
第二天中午,阿贵回来。
"冬至那天晚上——门房的出入记录老奴查了三遍。入夜之后到天亮之前,没有人从正门进。后门关着,钥匙在嬷嬷手里,没有开过。角门锁着,没人开。"
"一个外人都没有?"
"一个都没有。门房的老赵头从天黑守到三更,三更之后交班给小张。两个人都说没有外人进来过。"
叶知秋想了一下。"墙呢?"
阿贵说:"这——没有查。门房的记录只有门的。"
"去查墙。问守夜的人那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。狗叫不叫,有没有什么响动。"
阿贵又走了。
当天傍晚回来,结果跟门房一样——守夜的没听到动静,狗没叫。冬至那天晚上府里安安静静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。没人从门进,没人翻墙,狗没叫——但小夜辰窗户外面站了个人。
那就是翻墙进来的。翻墙不踩狗不惊人不弄出动静——不是一般人。
叶知秋没把这个结论说出来。她让阿贵先退了。
周嬷嬷端了安胎药进来。叶知秋接过碗喝了一口。药还是老味道,苦。她皱了下眉,一口闷了。
周嬷嬷接过空碗,没走,站在桌边磨蹭。
"娘娘——"
"嬷嬷说。"
周嬷嬷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一步。
"老奴那天晚上起夜——冬至那天晚上——好像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府门外。"
叶知秋转过头看她。
"什么时间?"
"老奴也记不太准了。应该是三更前后。老奴起来如厕,从后院往茅房走,路过前院的时候看了一眼府门方向——有个人影。站在府门外头,隔着门缝往里看。"
"什么身形?"
"瘦。不高。站了一会儿就走了,往东边去的。老奴没看清脸——隔着一段路,夜里黑。"
"穿的什么?"
"深色的。好像是青色,好像是灰的——记不准了。"
叶知秋把药碗搁在桌上。
小夜辰看到的人在窗外。周嬷嬷看到的人在府门外。一里一外——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?
如果是同一个人——她先站在府门外看了一阵,又绕到了小夜辰的窗外看了一阵。如果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在里一个在外。
"嬷嬷——你看到的人影,跟世子说的那个,可能是同一个?"
周嬷嬷想了想。"老奴不敢确定。但日子对得上——都是冬至那天晚上。"
叶知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院子里的枣树上还挂着些没落的枯叶。雪化了一半,地上泥的。她看了一会儿院子。
"嬷嬷,这件事先别跟旁人说。"
"老奴明白。"
"夜无痕那边——我先不说。等千机阁查完了再说。"
周嬷嬷点头,端着空碗出去了。
叶知秋走回桌前,把暗格打开。她从里面取出千机阁的观察名录,翻到空白页,写了几行字:
"冬至夜。世子窗外有人。女,深色衣,挽发。周嬷嬷同夜看到府门外有人影。疑为同一人。未查到出入记录。"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,想了一下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
"此人能翻墙入府、不惊狗、不弄响动——不是普通人。"
写完合上名录,锁回暗格。
她坐在桌前,手搭在桌沿上。脑子里过了几个名字——柳贵妃的人?杏儿?苏娘子?都说不通。柳贵妃的人来不了,杏儿没理由夜里翻墙,苏娘子那天已经被赵远接走了。
叶知秋想不出是谁。
她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。小夜辰又睡了,呼吸匀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
睡前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翻墙进来、站在窗外看孩子、不走门、不留痕。看了就走了。
看——不是动手。
如果是要害小夜辰,那晚就该动手了。北疆寒气已经掺在衣物里了,人已经来了,为什么不顺手再加一把?
如果是要救——站在窗外看一眼能救什么?
叶知秋想不明白。她翻了个身,肚子坠了一下。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脚。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等那股劲过去。
窗外有风。不是大风,就是刮了一下。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响了几声。
叶知秋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