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嬷嬷第二天晚上又来了。
叶知秋正坐在桌前翻那份千机阁送来的排查记录。周嬷嬷端了碗热好的安胎药进来，搁在桌上，没走，在旁边坐下了。
叶知秋看她。"嬷嬷还有话？"
周嬷嬷点头。她把手抬起来，在灯底下比划了一下。"老奴这两天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人影。个子不高——比老奴还矮半个头。老奴个子不算高，那她更矮。"
"多矮？"
"大概到老奴肩膀这儿。"周嬷嬷用手比了一下自己肩膀的位置，"瘦。不是那种干瘦，是精干。肩膀窄，腰细。"
叶知秋放下手里的纸。"还有呢？"
"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。老奴看到她的时候，她站在府门外往里看。后来转身走了——走的时候老奴特意听了，没有脚步声。一点都没有。老奴当时以为是风吹了什么东西，没在意。现在想想不对——人走路哪能没声音？"
"没有声音——那就是练过的。"
"老奴也这么想。寻常人走路，脚底板总要踩出响来。她没有——轻身功夫好。"
叶知秋把安胎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药还是苦，她皱了下眉。
"嬷嬷，你说她往东走了？"
"对。出了府门往东拐的。东边——出去就是崇义坊方向。"
崇义坊。又是崇义坊。杏儿住那儿，刘婆子也住那儿。叶知秋把这个记下了，没说出来。
周嬷嬷出去了之后，叶知秋把阿贵叫来。
"查一个人。女的，个子矮，到肩膀这个高度。"她伸手比了一下，"瘦，精干，会轻功。走路没有声音。年纪不大也不小——可能是三十岁上下。这种人在京城不多，查千机阁的旧档。"
阿贵问："旧档里查什么？"
"查三年内入宫的女暗卫。宫里各宫各院的人都有底册——千机阁备份过一批。专做夜间刺探的、会轻功的、个子矮的。"
"范围呢？"
"各宫都查。但重点看翊华宫。"
阿贵应了走了。
千机阁用了两天。第三天下午，阿贵拿来一份旧档案。
档案是抄本，千机阁三年前从宫中内库备份出来的。纸页发黄，但字清楚。
"翊华宫暗卫——赵灵儿。女，身高五尺一寸。三年前入宫，由柳贵妃亲自选入。专司夜间刺探，擅轻功。入宫前身份不详，疑为北疆人士。"
叶知秋把档案从头看到尾。赵灵儿——五尺一寸，大概就是到周嬷嬷肩膀那个高度。擅轻功，专做夜间刺探。入宫前身份不详，疑为北疆人士。
"她现在还在翊华宫？"
阿贵说："千机阁的人在宫外打听了——翊华宫采买太监的侄子上个月提过，翊华宫这两年养着两个'不露面的人'。不知道是不是暗卫，但不跟宫女住，不跟太监走，单独一个小院。"
"不露面——那就是暗卫。"叶知秋把档案合上，"赵灵儿。三年前柳贵妃从北疆带进来的。"
阿贵问："要不要查她最近的行踪？"
"查不到。她要是在宫外活动，不会让人看到行踪。冬至那天晚上翻墙进王府看了一眼就走——这种人不留痕迹。"
叶知秋把档案搁在桌上。她站起来，绕着桌子走了两步。肚子坠得厉害，这几天坐太久，腰酸得站不直。
"她来做什么？"叶知秋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阿贵没接。
叶知秋走回桌前坐下。"她冬至那天晚上来——是来看小夜辰的。看什么？看孩子是不是真的中了北疆寒气。"
"确认效果？"
"对。北疆寒气掺在衣物里，发了之后要几天才烧起来。柳贵妃的人在发出来的那天晚上来看——就是来确认的。看药效到没到位。"
阿贵点头。"那现在——世子退烧了，她知道药效被解了。"
"她不仅知道小辰好了——她知道有人替他解了毒。"
叶知秋把档案翻开，又看了一遍赵灵儿那条。专司夜间刺探。擅轻功。
"她冬至来看小辰，不是只看一眼就走。周嬷嬷说她在府门外站了一阵，小辰说她站在窗外看了很久——前后加起来，她在王府里待了不短的时间。这么长时间，她只是在看孩子？"
阿贵想了一下。"她在看——看谁会出手解毒。"
叶知秋没接话。她把档案合上，放在桌面上。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。
晚间夜无痕来了。叶知秋把档案推过去给他看。夜无痕翻了一遍，看到赵灵儿那条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翊华宫的暗卫。专做夜间刺探。"他把档案合上，"她冬至来——就是来看孩子烧起来没有。"
"不止。"叶知秋说，"她在看——看谁会出手解毒。"
夜无痕抬头看她。
"小辰中了北疆寒气，这种东西太医院治不了。能解的人——京城只有一个苏娘子。柳贵妃把苏娘子接走，堵住了这条路。她以为没人能解了。"
"但小辰好了。"
"对。小辰好了——说明有人开了方子，送了药。这个消息她现在知道了。"
夜无痕把档案放在桌上。"千机阁查了送药的那个人没有？"
"送药的是个骑驴的，从后门进的。王府后门那天没人守——门房记了一笔'送药材'，没多问。"
"从哪儿来的？"
叶知秋没答。她不想让夜无痕知道赵远的事——不是信不过他，是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。赵远那条线是她的底牌。
"不方便说。"叶知秋直接讲了。
夜无痕没追问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档案。
"她冬至来看孩子——是来看药效的。但她现在知道有人解了毒。她会查——是谁解的。"
"对。"
"查到送药的人不难。骑驴送货的，从哪儿来的，走哪条路——她要是想查，两天就查到了。"
叶知秋说："查到了送药的人，再往上查——就是我。"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。"她下一个目标就是你。"
叶知秋没说话。她把档案拿起来，翻到赵灵儿那条看了一遍，又合上。
"她不会直接对我动手。"叶知秋说，"我现在是世子的养母，府里的人都认得我。我要是出了事，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柳贵妃。她不会留这么大的把柄。"
"那她怎么动？"
"不动我——动我身边的人。送药的那个人、传消息的那个人、帮我办事的人。一个一个掐。把我的手脚砍掉——让我变成瞎子聋子，什么都做不了。"
夜无痕没接话。他站在桌边，看着那份档案。
叶知秋把档案锁进暗格。跟调令、铁匣、配药底档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锁好之后她把钥匙塞回桌面暗槽。
"千机阁的人不用盯着苏娘子那边了——赵远会护着她。盯翊华宫。赵灵儿什么时候出宫、往哪个方向走、跟谁接触——全部记下来。"
夜无痕点头。"我让墨影加两个人盯翊华宫。"
"行。"
夜无痕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步，回头。
"你身边——秋香、周嬷嬷、阿贵——这几个人最近少出门。"
叶知秋说："我知道。"
"尤其是秋香。她每天往外跑——送信取东西。让她换个法子，别自己去了。"
"行。"
夜无痕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，手搭在暗格上面。暗格里锁着六样东西——调令、铁匣、配药底档、杏儿密信抄件、太医院账页、检验报告。现在多了一份赵灵儿的档案。
七样。
她把名录翻开，写了一行：
"赵灵儿。翊华宫暗卫。冬至夜入府。疑为观察解毒者。下一个目标——身边人。"
写完搁笔。她把名录合上，放在手边。
里间小夜辰咳了一声。不重，像是嗓子痒。叶知秋站起来往里间走——走到门口的时候肚子里坠了一下，她扶着门框站了两息，等那股劲过去。
小夜辰翻了个身，没醒。呼吸匀。脸不红了。
叶知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自己屋。睡前她把窗户关紧了，拉上帘子。
她躺在床上想——赵灵儿冬至那天晚上来。来的时候小辰刚开始烧。她站在窗外看，看了很久。看完走了。走了之后——
之后她回没回翊华宫？她走的那条路是不是经过崇义坊？她有没有去找刘婆子？
这些问题叶知秋没有答案。
她翻了个身，肚子沉。孩子在里头动了一脚——比前几天力气大了。叶知秋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住，等他踢完。
窗外院子里没有动静。风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