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儿传回来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到的。
纸条比往常的大了一截——写不下,换了大纸。秋香送进来的时候叶知秋刚洗了脸坐下,还没翻文件夹。
"赵远说——苏娘子认为,若贵妃查到是她开的方子,会用同一种方法对她下手。建议转移。"
叶知秋把纸条看了两遍。
赵远那边也不安全了。苏娘子在别院住了这些天,赵远虽然护着她,但别院终究在城外,人手不够,围墙不高。赵灵儿冬至那天能翻墙进王府——翻赵远的别院更容易。
"嬷嬷。"叶知秋叫了周嬷嬷,"让杏儿传话回去——苏娘子不能留在别院了。让她进府。"
周嬷嬷看了一眼纸条,点头出去了。
下午杏儿回了话。这回纸条小,折了四折,字挤得很紧。
"苏娘子说——她可以用'入府为世子复诊'的名义进府。孙大夫开的方子还在,世子病后复诊是常理。她以女医身份登门,名正言顺。"
叶知秋把纸条放下来。苏娘子想得比她周到。以复诊名义进府——外人看来就是个看诊的大夫,不会引起注意。孙大夫的方子还在,世子大病初愈,请个外头的大夫来复诊,说得通。
"好。让她来。明天就来。"
杏儿那边传了话回去。当天晚上赵远确认了时间——第二天上午,马车从城北别院出发,走小路进京城,从王府后门进。
叶知秋跟周嬷嬷交代了一件事:"明天上午后门留人。苏娘子到了直接接到秋水院,不要经过前院。门房那边就说是请来看世子复诊的大夫——孙大夫推荐的。"
周嬷嬷应了。"老奴亲自去后门接。"
第二天上午,叶知秋坐在秋水院等。她没翻文件夹,坐在桌前听外头的动静。小夜辰在里间吃早饭——周嬷嬷熬了瘦肉粥,他吃了小半碗。
巳时刚过,秋香跑进来。"来了——后门停了辆青布马车。"
叶知秋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周嬷嬷领着一个人从院门进来。
苏娘子比叶知秋想的还瘦。四十出头的人,看着像五十。脸窄,颧骨高,皮肤干。身上穿的是寻常的灰布袄子,头上挽了个髻,没什么饰物,一根木簪子别着。背上背着只药箱——不重,半旧,箱角磨得发白。
走路的样子不像大夫——倒像乡下种地的。低着头,步子快,不东张西望。
进了秋水院,周嬷嬷把门带上。苏娘子站定了,先看了一圈屋子。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夹、暗格的位置、窗户的朝向。看完了才看叶知秋。
"娘娘。"她开口。声音低,干,像嗓子里没什么水分。
"苏娘子。"叶知秋伸手往里间一引,"先看孩子。"
苏娘子没客气,背着药箱直接进了里间。
小夜辰坐在床上喝粥,看见生人进来,碗端着没放。叶知秋说:"小辰,这是来看你的大夫。让她把把脉。"
小夜辰把碗搁在床边的小桌上,把手伸出来。
苏娘子把药箱放在凳子上,坐下。她拿出一只脉枕垫在小夜辰腕子底下,三根手指搭上去。诊了左手换右手,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诊完脉,苏娘子让他张嘴看了舌苔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。末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、手心、脚心。
"热退了。寒气也清了大半。"苏娘子把手收回来,"再吃两天药粉——半钱的量减到三分之一,温水送服。吃完停药。"
叶知秋在门口听着。"还有残留?"
"寒气这东西粘。药粉下去能解七八分,剩下的一两分靠孩子自己养。他底子不差,养得回来。"
"饮食呢?"
"清淡的。粥、面、鸡蛋。肉暂时少吃——不是不能吃,少吃。三五天之后正常吃。"
叶知秋点头。苏娘子把脉枕收回药箱,站起来。
出了里间,苏娘子在桌边坐下。叶知秋让秋香倒了茶。苏娘子没喝,把茶碗搁在手边。
"世子已无碍。"苏娘子说,"但下次,可能就没有这么快的解药了。"
"不会再有下次。"叶知秋说。
苏娘子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不信,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看完了她没接话。
叶知秋让周嬷嬷把苏娘子带到西厢房。西厢房之前空着,周嬷嬷昨天收拾过了——铺了被褥,备了炭盆,桌上搁了茶具。苏娘子进去看了一圈,把药箱搁在桌上。
"够住。"她说。
周嬷嬷退出来的时候,苏娘子又叫住她。
"嬷嬷——世子这几天穿的衣物,全部换新的了?"
"换了。旧的封存在外间箱子里。"
"封存的地方潮不潮?"
"不潮。搁在通风的屋里。"
"那些旧衣物先别动。等我看过了再说。里面掺的药粉要验——验清楚是什么,才能确认是不是只有北疆寒气这一种。万一是两种掺在一起,只解了一种,世子还会反复。"
周嬷嬷应了。她出来把这话转告了叶知秋。
叶知秋听完点头。"让她验。需要什么药材、器具,跟阿贵说。"
晚间,夜无痕来了秋水院。叶知秋跟他说了苏娘子进府的事。夜无痕没多问——他信叶知秋的安排。
"住哪?"
"西厢房。跟我的屋子隔一个院子。"
"她那个药箱里有什么?"
"不知道。没翻。"叶知秋看了夜无痕一眼,"她要是带的东西有问题,周嬷嬷会看出来的。"
夜无痕没再提。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问了小夜辰的情况,叶知秋把苏娘子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"她说不会再有下次——但她也说了,可能没有这么快的解药。"
夜无痕说:"她的意思是——下次可能来不及。"
"对。所以不能有下次。"
夜无痕没接。他站起来往门口走。叶知秋叫住他。
"翊华宫那边——赵灵儿今天出宫没有?"
"墨影的人报了——今天没出。"
"盯住。"
夜无痕点了一下头,出去了。
叶知秋坐了一会儿,把当天的文件夹收了。红色文件夹里没有新消息——调令截了之后,官道上安静了。四条线的人撤了,驿站恢复了日常。
她把文件夹码好,灭了正厅的灯。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下——西厢房的窗户透着一点亮。苏娘子还没睡。
叶知秋走过去,在窗外敲了两下。
"进来坐?"苏娘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
叶知秋推门进去。苏娘子坐在桌前,药箱打开了一半,在整理里头的东西。桌上摊了几包药材,用纸包着,大小不一。
叶知秋在对面坐下。
苏娘子没抬头,继续理药。理了一阵,把一包药材推到桌角。手停了。
"皇后娘娘当年——也差点被同样的方法害过。"
叶知秋的手搭在桌沿上,没动。
苏娘子没看她,低着头。手指在药包上捏了一下,又松开。
"那是十二年前。冬天。皇后娘娘病了一回——发热,反复发作。太医院诊不出来,说是邪风入体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后来老奴验了皇后娘娘的衣物——跟世子这次一模一样。棉花夹层里掺了药粉。北疆寒气。"
叶知秋没插嘴。
"老奴解了。解完之后皇后娘娘问老奴——是谁放的。老奴说不出来。药粉掺在冬衣里,冬衣是针工房做的,针工房二十多个人,查不出是谁经的手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皇后娘娘让老奴把那批冬衣全烧了。换新的。没有再犯。"苏娘子把手从药包上拿开,"但老奴一直觉得——那个人没有走。她还在宫里。"
叶知秋看着她。"您觉得是谁?"
苏娘子摇头。"不知道。但能拿到北疆寒气的人——不是宫里的人。宫里没有这个。是从外面带进来的。"
"从北疆带进来的。"
"对。"苏娘子抬头看了叶知秋一眼,"能从北疆带东西进宫的人——不多。"
叶知秋没接这句话。她站起来。
"苏娘子,您早些歇。明天还要验那些旧衣物。"
苏娘子点头。她把药箱合上,搁在桌角。叶知秋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娘子已经坐在床边开始脱鞋了。灯没灭。
叶知秋出了西厢房,走回自己的屋子。关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从北疆带东西进宫的人——不多。柳贵妃就是从北疆来的。
但她没说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