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娘子验完了小夜辰的旧衣物,花了大半天。
棉花夹层里的药粉验出来了——确实是北疆寒气,只有一种,没有掺别的。苏娘子把验过的药粉分成两包,一包封存,一包留着比对。验完她把手洗了三遍,药箱收好,坐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叶知秋让秋香把晚饭端到西厢房。两菜一汤,简单。苏娘子吃了半碗饭,菜动了几筷子,汤喝了大半碗。
吃完秋香收了碗筷。叶知秋没走,坐在对面。
苏娘子端着茶杯,热气冒上来,她没喝。手指头捂在杯壁上,像是取暖。
"娘娘那年中了寒气,是我治的。"
叶知秋没接话,等她说下去。
苏娘子把茶杯搁在桌上。"那是十二年前。冬天。皇后娘娘连着烧了五天,太医院轮着诊,诊不出来。有人说风寒,有人说内热,开了七八个方子,没有一个管用的。后来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偷偷找到老奴——让老奴去看看。"
"太医院不知道您去看过?"
"不知道。老奴那时候在偏院,不归太医院管。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直接来找的老奴,没走太医院的路子。老奴进去诊了脉——跟世子这次的症候一模一样。热从里发,脉洪大而数,反反复复。"
"您怎么查出来是衣物里掺了东西?"
苏娘子看了叶知秋一眼。"老奴在北疆待过几年。这种症候,北疆那边的大夫一眼就认。不是因为医术高——是因为见得多。北疆有些部族之间斗来斗去,下这种东西是老法子了。老奴跟当地药师学过,认得这个味。"
"然后您验了皇后的衣物?"
"验了。拆了一件贴身的棉袄,棉花夹层里有粉。拿火一烤,出了那股味。老奴当时就确认了。"
苏娘子停了一下,手指在杯壁上搓了两下。
"但那回不是第一回。"
叶知秋抬头。
"老奴治完之后问皇后娘娘——之前有没有这样烧过。皇后娘娘想了想,说有。头年冬天也烧过一回,太医院说是受寒,吃了药扛过去了。老奴让她把头年穿的冬衣也拿来验——也掺了。"
"连续两年。"
"对。头年一回,那年又一回。两次都是冬天,都是贴身的衣物。老奴把两年的衣物都拆了,药粉比对过——同一种东西,同一个来路。"
叶知秋说:"是同一个人干的。"
"老奴也这么判断。两次都掺在贴身衣物里,分量、手法一模一样。不是两个人能做出来的。"
"查出来是谁了吗?"
苏娘子摇头。"皇后娘娘让老奴别查。她说查下去打草惊蛇——不如装不知道,让那个人以为得手了,下次还会动手。到时候抓现行。"
"抓到了?"
"没有。第三次没来。"苏娘子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放下之后她说,"老奴治好皇后娘娘之后——被柳贵妃盯上了。"
叶知秋没插嘴。
"柳贵妃那时候刚入宫不久。老奴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是老奴治的——也许是太医院有人漏了口风,也许是她自己在宫里有眼线。总之她知道老奴会解北疆寒气。"
"她找您了?"
"没有直接找。她让身边的人来找老奴——问老奴手里还有没有北疆的药。老奴说没有。那人走了。过了几天又来——这回问的是老奴会不会配北疆寒气。"
"她想让您帮她配。"
"老奴当时就明白了。她不是来求医的——她是来探底的。她想确认老奴认不认得这个东西,会不会配。如果老奴会配——她就能让老奴替她做。如果老奴不肯——她就知道老奴是她的障碍。"
"您怎么回的?"
"老奴说不认得。"苏娘子声音很平,"老奴在宫里待了那么些年。说假话是基本功。"
"她信了?"
"信不信不知道。但老奴知道——从那天起,老奴在宫里就不安全了。她知道老奴会解,也知道老奴在瞒她。这种人不会让瞒她的人活着碍事。"
叶知秋把茶杯拿起来转了一圈,没喝。"所以皇后娘娘让您离宫。"
"皇后娘娘跟老奴说的——'你回家看看吧,离宫歇一阵。'老奴明白她的意思。她不是让老奴回家——是让老奴走。走远一点,别让柳贵妃找到。"
"她以'回家省亲'的名义报的。"
"对。太医院的档上写的——苏娘子告假归乡,省亲三月。三个月之后老奴没回去。又过了三个月——皇后娘娘让人带话出来,让老奴别回去了。说宫里情况不对,让老奴在外面待着,别露面。"
"那时候皇后娘娘自己呢?"
苏娘子沉默了一会儿。灯芯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
"老奴离宫之后不到一年,皇后娘娘又犯病了。这回没人替她治。太医院诊不出来——他们不认得北疆寒气。老奴走之前没把方子留给任何人。皇后娘娘不让留。"
"为什么不留?"
"她说——方子留在宫里,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上,就成了害人的东西。能解就能配。懂了解法的人也懂配法。她宁可不留。"
叶知秋没说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搭在扶手上,想了一阵。
不留方子——是怕方子被人拿去反推配法。皇后宁可自己犯了病没人治,也不让这个方子流出去。
"她是为了保您。"叶知秋说。
苏娘子点头。动作很轻,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"她是那样的人——宁可自己扛,也要让别人先走。"
叶知秋想了一下。铁匣里那些书信——皇后生前写给各方的信,每一封都是在给别人铺路。永安山庄的密道、宁家的令牌、赵远的联络线、千机阁的暗桩——皇后在最后几年里,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安排好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她走之后的人。
"您知道皇后娘娘留了些什么东西吗?"叶知秋问。
苏娘子摇头。"老奴不知道具体留了什么。但老奴知道她在安排。离宫之前那几个月,皇后娘娘忙得很。白天在宫里,晚上还在写东西。老奴问她在忙什么,她说'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'"
叶知秋没接话。
苏娘子看着她。看了有一会儿,目光在叶知秋脸上停着,像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"你也是这样的人。"
叶知秋一愣。"什么?"
"皇后娘娘当年也是这样——坐在这儿,安排这个安排那个,什么都想到了,就是不想自己。老奴进你秋水院这几天,看你每天坐在这张桌前翻文件夹、写名录、传消息。肚子这么大了还在忙。"
叶知秋没接这句。
苏娘子站起来。把椅子推回桌边。药箱搁在桌角,她把箱盖摸了一下。
"如果你需要——我可以留在府上,直到你把柳贵妃的事料理完。"
叶知秋看着她。"您不用回去?"
"回去哪儿?老奴在清水坝住着也就是一个人。这些年给人看看病,攒了点银子。没什么放不下的。"
叶知秋站起来。"好。"
苏娘子点头。她把药箱拎起来搁到凳子上,坐回去开始整理里头的药材包。一包一包拿出来擦干净,再放回去。
叶知秋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娘子低着头在理药,手指把纸包的边角折了又折。
叶知秋出了西厢房。院子里黑着,只有正厅留了盏灯。她走到正厅坐下,从暗格里取出名录,翻到空白页。
她写了两行:
"苏娘子留在府上。"
"皇后当年被下北疆寒气,连续两年。柳贵妃曾试探苏娘子是否会配。"
写完搁笔。她把名录合上,搁在桌角。手在桌面上搭了一会儿。
连续两年。同一个人干的。皇后不让查——等第三次现行。第三次没来。不是因为不来了,是因为换了法子。
苏娘子离宫之后不到一年,皇后又犯病了。这回没有人治。
叶知秋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小夜辰——孩子睡了,被子蹬开一角。她进去把被子盖好,出来灭了灯。
走回自己屋的时候,肚子又坠了一下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劲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