翊华宫的暗桩传回消息,是阿贵半夜送来的。纸条折得小,塞在竹管里。叶知秋已经躺下了,秋香在外面敲了两下门。
"娘娘——阿贵说急的。"
叶知秋披了件袄子出来。阿贵站在院子里哈着白气,把竹管递过来。
叶知秋拔开竹管,抽出纸条。灯没点,她凑到月色底下看。
纸条上写着:柳贵妃昨日传召太医院新调来的副院判,问了一个问题——"摄政王妃最近有没有与太医院来往?"副院判回答:"没有。"
叶知秋把纸条看了第二遍。
"她转向了。"叶知秋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,"调令这条路断了——她回过头来查我了。"
阿贵问:"副院判那边要不要盯着?"
"盯。她下次还会找他。"
阿贵应了走了。叶知秋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冷风灌进领口,她打了个寒噤。回屋把袄子裹紧,坐到桌前。没点灯,就坐着想。
第二天一早,夜无痕来了秋水院。叶知秋把纸条给他看。
夜无痕看完。"她问太医院——说明她怀疑你能截调令,是因为太医院里有人帮你。"
"对。她查驿路查到信差失踪,断线了。断线之后她回头想——能在中途截走调令的人,得知道调令什么时候发、走哪条路。知道这些的人不多。太医院的人——有可能。"
"副院判怎么说?"
"他说没有。"
夜无痕把纸条放在桌上。"他倒是识相。"
"他识相——但不一定扛得住第二次。"叶知秋说,"柳贵妃第一次问,他可以随口答。第二次问的时候——她会追问细节。什么时候问的、问的什么、叶知秋跟谁接触过。副院判要是答不上来——她就会逼。"
"所以呢?"
"在她第二次召他之前——让他离开太医院。"
夜无痕看她。"怎么让他离开?"
"不用我让他走——让他自己走。"
叶知秋站起来。肚子坠,她扶了一下腰,走到桌边坐下。"千机阁在太医院有暗桩——让暗桩放个风声出去。就说新调来的副院判跟北疆旧案有关系。北疆那边前几年出过一桩案子——太医院有人私通北疆药师倒卖禁药。案子没结,牵连了一批人。副院判是今年才调进太医院的——他之前的履历里有一段在北疆边境做过军医。"
夜无痕想了一下。"这段履历是真的?"
"不知道。但不用管真假——风声放出去,太医院里的人会议论。议论就会传到柳贵妃耳朵里。她听到之后——就会对副院判起疑心。"
"起了疑心——她就不会再信他了。"
"对。她不会再召他问话了。她觉得副院判可能跟北疆有牵扯——北疆寒气就是从北疆来的——她怕副院判是这边的人。"
周嬷嬷从里间出来,听到后半截。"那副院判会被调走吗?"
叶知秋摇头。"不会。柳贵妃不会调走他——她会留着他。留着他观察。但她不会再用他了。一个她不信任的人——她不会再碰。"
周嬷嬷问:"那副院判自己呢?他知不知道这个风声?"
"他会知道。太医院就那么大——风声传一两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。他听到之后会慌。一个新来的人,还没站稳脚跟,就被人说跟北疆旧案有关系——他待不下去。"
"待不下去——他就自己走了。"
"对。"
夜无痕把纸条折起来,放在桌上。"风声什么时候放?"
"今天就放。让千机阁的暗桩跟太医院的人聊天的时候提一句就行——不用说太细,提个头,让他们自己去传。"
"行。"
夜无痕走了。
叶知秋让阿贵去安排。阿贵当天上午就传了话出去。千机阁在太医院的暗桩是个管药材出入的小吏——每天跟太医院上下的人打交道,消息传得快。
下午,暗桩传回话:风声已经放出去了。太医院值房里有人议论——说新来的副院判以前在北疆待过,不知道跟那桩禁药案子有没有关系。有人说应该查查他的履历。
叶知秋听到回话之后没说什么。她让阿贵继续盯着——看太医院那边的反应,看翊华宫那边的反应。
第二天,太医院有人去翻副院判的入职档案。档案上写着他三年前在北疆边境做过军医——履历是真的。这一条消息在太医院里又传了一轮。
翊华宫那边——暗桩传回消息:柳贵妃听到了风声。她让身边的太监去打听了一下副院判的来历。太监回来说——副院判确实在北疆待过,三年前才回京。
柳贵妃没说话。
叶知秋听到这个的时候把名录翻开,写了一行:"柳贵妃已知副院判北疆履历。未表态。"
第三天。
上午,太医院的暗桩传来消息——副院判向柳贵妃递了请辞。理由写的是"身体不适,难以胜任院判之职,恳请恩准回乡调养"。
叶知秋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桌前,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。
"他自己请辞了。"她跟周嬷嬷说。
"他慌了——风声传了两天,太医院里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。他自己待不住。"
"他请辞——柳贵妃怎么批的?"
阿贵说:"暗桩传话——柳贵妃看了请辞,没挽留。批了两个字。"
"哪两个字?"
"'可也'。"
叶知秋笑了一下。很轻的——嘴角动了动,没出声。
"可也。"她重复了一遍,"她没挽留——说明她确实不信他了。一个她不信的人要走——她不留。"
周嬷嬷问:"副院判走了之后呢?"
"走了就走了。他走不走都不影响什么——他本来也不知道什么。他跟太医院的来往就是看病开方——他不知道我截调令的事。柳贵妃问他,他说'没有'——这是实话。但柳贵妃不信实话。她宁可错杀——也不留隐患。"
叶知秋站起来,走到暗格前。打开,把副院判请辞的消息写了一行夹进名录里。然后合上暗格。
"嬷嬷——柳贵妃现在手里的人还剩什么?"
周嬷嬷想了想。"赵灵儿。翊华宫的暗卫。"
"赵灵儿——一个暗卫。调令——断了。太医院——副院判走了。北疆寒气——用过了,被苏娘子解了。刘婆子——在崇义坊,盯着杏儿。"
叶知秋掰着指头数了一圈。"她能出的牌——只剩赵灵儿。"
"赵灵儿能做什么?"
"做不了什么。盯梢、刺探——这些事。但动不了大的。柳贵妃要翻盘——靠一个暗卫不够。"
"那她怎么办?"
叶知秋没接话。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下。肚子坠了一下,她扶着腰。
"她在等。等三关回信。等三关说'没收到调令'——她就确认了。确认了之后,她会判断——是途中丢了还是被截了。她判断不了。判断不了——她就只能缩回去。缩回去等机会。"
"那咱们呢?"
"等。"
叶知秋走回桌前。把名录翻开,在副院判请辞那行下面又加了一行:
"柳贵妃可用之人:赵灵儿。其余断。"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。笔尖上的墨滴了一滴在纸面上,洇开一小团。
苏娘子从西厢房过来诊脉。进门看了一眼叶知秋的脸色。
"今天脸色不太好。昨晚没睡?"
"睡了。就是起来了一趟。"
苏娘子没多问。搭了脉,诊了一会儿。
"胎位正。快入盆了——少则三五天,多则十天。"
叶知秋把手收回来。"快了。"
"快了。"苏娘子把脉枕收回药箱,站起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到时候我会在这儿。"
叶知秋点头。苏娘子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,手搭在肚子上。孩子在里头动了一脚。这一脚比前几天力气大——踹在肋骨下面,闷疼。
她把手按在那个位置,等孩子挪开。挪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