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娘子诊完脉把手收回去，没像往常那样收拾脉枕。她坐在凳子上看着叶知秋，脸色认真了。
"娘娘——最多再有十天。您不能再熬夜了。"
叶知秋摸了摸肚子。孩子今天动得多，从早上开始就一阵一阵地顶。"好。"
苏娘子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意思很明白——你说好，但你不一定做。
"老奴不是说客气话。胎位正、脉象稳，但孩子已经入盆了。入盆之后随时可能发动。你要是还天天熬夜坐到三更——孩子要来的时候你身子扛不住。"
叶知秋点头。"我知道。今天开始早睡。"
苏娘子把脉枕收进药箱，拎着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回了一句："老奴晚上就住西厢房，有什么动静随时叫。"
她走了。
叶知秋坐到桌前。桌上搁着今天千机阁送来的密信——三封。她拿起来一封一封拆。第一封是翊华宫的日常动态，柳贵妃今天没出宫，没召人。第二封是三关方向的回信——北疆第一关的回信已经到了，内容就三个字："未收到。"第三封是崇义坊那边的，刘婆子今天出门买了一袋面，没跟人接头。
叶知秋把三封信看完，折好放在桌上。然后她才站起来，往里间走。
周嬷嬷跟进来。"娘娘——以后密信老奴替您看。每天只挑要紧的三条给您说，其余的老奴归档。"
"行。但翊华宫的——不管大小，每天都跟我说。"
"明白。"
"还有——暗卫送来的东西不要直接拿到正厅。先收在外间那个盒子里，我看完再归档。"
周嬷嬷点头。她从柜子里翻出只木盒子，半旧的，擦干净了搁在外间桌上。以后密信统一放这里面。
晚间夜无痕来得比平时早。他进秋水院的时候抱了一摞公文——用布包着，捆得整整齐齐。秋香给他搬了张小桌摆在正厅角落，他把公文往上一摊，研了墨，开始批。
叶知秋坐在主桌前看他。"你把公务搬这儿来了？"
"嗯。在书房批跟在这儿批一样。"
叶知秋没说什么。她知道他为什么搬过来——她快生了，他不放心走远。
夜无痕批公文的时候不怎么出声。偶尔翻纸的声音，偶尔笔在砚台上蘸墨的声音。叶知秋坐在旁边翻文件夹——红色的今天没有新消息，她翻了一遍又合上了。
两个人各坐一桌，各忙各的。秋香添了一回灯就出去了。正厅里安静，只有笔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这种安静叶知秋觉得不差。不说话，但人在旁边。
小夜辰病好之后每天从书房下了学就来秋水院。有时候带着功课，趴在桌角写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带，就搬个小杌子坐在叶知秋旁边坐着。
叶知秋问他："你坐在这里不闷吗？"
小夜辰抬头看她。"不闷。"
"那你坐这儿干什么？"
小夜辰想了一下。"我在这儿——母后就不会一个人了。"
叶知秋手顿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小夜辰的脑袋。孩子头发软软的，刚洗过，还有点潮。
"去把功课写完。"她说。
小夜辰低头继续写。叶知秋把手收回来，翻了一页文件夹。
那天之后小夜辰每天都来。写完功课就坐在杌子上翻他那本旧画册——书角都翻烂了。有时候坐着坐着就靠着桌腿睡着了。周嬷嬷把他抱回屋里，第二天他又来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。
周嬷嬷每天早上把密信盒子打开，翻一遍，挑三条要紧的跟叶知秋说。翊华宫的消息单独报——柳贵妃这几日没动静，没出宫，没召人，连太监都没多派出去。安安静静的。
太安静了。叶知秋跟周嬷嬷说："她安静的时候最要盯。闹的时候是在查——安静的时候是在想。"
"老奴让阿贵加了一班人。"
"好。"
夜无痕每天晚上来。批完公文就在秋水院睡——没回正房。他在正厅角落支了张行军榻，被子一盖就睡了。秋香问他要不要加床褥子，他说不用。
叶知秋有一天晚上起来上厕所，路过正厅看到他躺在榻上。人没盖被子，胳膊搭在脸上。她站了一下，把他踢掉的被子捡起来盖回去。夜无痕没醒。
到了第六天，苏娘子又诊了一次脉。
"差不多五天了。可能提前——也可能再拖几天。不好说。但东西得备齐了。"
叶知秋让周嬷嬷准备生产要用的东西——干净的棉布、剪刀、热水、炭盆。苏娘子列了个单子，周嬷嬷照着置办，两天备齐了，放在西厢房苏娘子屋里。
第七天，第八天。没什么动静。叶知秋每天卯时末起来，苏娘子诊脉。白天翻文件夹——周嬷嬷替她看了大部分，只挑翊华宫的跟她说。晚间夜无痕来批公文。小夜辰来坐一会儿。
第九天夜里，叶知秋睡得早。这些天她确实没熬夜了——看完密信就躺下。肚子坠了好多天，腰酸得坐不住，躺着舒服些。
夜无痕在正厅的行军榻上。小夜辰在里间睡了。周嬷嬷在西厢房隔壁守着。苏娘子在西厢房。秋香在外间打地铺。
整个秋水院都睡了。
叶知秋被痛醒的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——是一阵发紧。从小腹底下往上顶，闷闷的，像有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了。她睁开眼，屋里黑的。手按在小腹上——肚子硬了一块，过了几息又软下来。
她没动。躺在黑暗里等。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又来了一下。这回比上回重一点——从后腰往前推，推到小腹停住了。疼了几息，松了。
叶知秋把手按在肚子上。孩子在里头没怎么动——安静得很。
她又等了一阵。第三下来了。间隔跟前两次差不多——不快，不密。但每一回都很清晰。
她坐起来。肚子沉，腰撑不太直。她伸手摸到了床头的袄子，披上。
"秋香。"她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，但夜里安静，外间听得见。
秋香一个激灵从地铺上爬起来，推门进来。"娘娘？"
"去叫苏娘子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