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娘子从西厢房过来的时候外衣还没穿利索,披着件棉袄,扣子错了一颗。她进屋直接坐到床边凳子上,从药箱里摸出脉枕搭上。
叶知秋把手腕伸过去。苏娘子三根手指按上去,没说话。诊了左手换右手。又按了按叶知秋的肚子,捏了两下位置。
"今天之内。"
叶知秋把手收回来。"多久能生完?"
"不好说。头胎——慢的十几个时辰也有。快的三四个时辰。"苏娘子把脉枕塞回药箱,"现在宫口还没开全。阵痛刚起来——间隔还长。"
"那还有时间。"叶知秋撑着床头坐起来,"秋香——把千机阁最近三天的核心情报拿来。放床头那个匣子里。"
苏娘子皱了眉。"您这时候还看情报?"
"看完了再安心生。"
苏娘子看着她,嘴巴张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她把药箱搁到地上,开始往外掏东西——棉布、剪刀、药瓶,一样一样摆到床头的矮柜上。
秋香很快把匣子拿来了。叶知秋靠在枕头上打开匣子,里头是周嬷嬷这三天替她筛过的密信。她一封一封拆。
第一封——翊华宫日常。柳贵妃这三日未出宫,未召人。翊华宫采买正常,太监宫女出入正常。赵灵儿未动。
第二封——三关方向。第二关回信到了。内容跟第一关一样:"未收到。"第三关还没回。
第三封——崇义坊。刘婆子这几日正常出门买菜,没跟人接头。杏儿那边平安。
叶知秋把三封信看了两遍。柳贵妃没动。安静得反常——但至少现在没动。
她把信折好放回匣子,合上盖子,递给秋香。"拿出去交给嬷嬷。让她归档。"
秋香接了匣子出去。
苏娘子把棉布铺在床上,又把炭盆拨旺了些。她回头看叶知秋。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那安心生。"
"嗯。"
周嬷嬷进来了。她手脚快——外间那个盒子里早就备好的东西这会儿全搬进来了。两大壶热水、一叠干净的棉布、一小碟参片、一把剪子。她把东西在矮柜上码齐了,回头问苏娘子:"还差什么?"
"够了。再多一壶热水——怕不够用。"
周嬷嬷出去安排了。
院子里有脚步声。叶知秋听出来是夜无痕的——布鞋踩在石板上,轻但沉。他没有进屋。脚步声从院门过来,停在廊下,不走了。
苏娘子把窗户上的帘子拉严了。屋里就一盏灯,光不亮。她走到门口开了条缝,跟外头说了一句:"王爷——世子妃情况稳。您在这儿等着就行。"
外头没声音。脚步也没动。他站住了。
叶知秋靠在枕头上,手按着肚子。阵痛这会儿还没来——间歇着。上一回疼了大概一盏茶前,下一回还没到。
"嬷嬷呢?"叶知秋问。
"在这儿。"周嬷嬷从外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。"喝口水。"
叶知秋接过来喝了两口。温水下肚舒服些。
"小辰呢?"
"老奴让他去偏院等着了。跟秋香在那边。"
"好。别让他过来。"
"明白。"
周嬷嬷把碗收了,坐在床尾。苏娘子坐在床头凳子上。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屋里安静。外头廊下也安静。
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叶知秋的肚子又紧了。这回比前几回重——从后腰往前碾,碾到小腹的时候顶住了。她咬着帕子没出声。手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苏娘子伸手握住她的手。"娘娘——省着力气。疼的时候别咬牙——咬帕子伤牙床。疼就出声,不丢人。"
叶知秋没说话。她把帕子从嘴里拿出来,喘了两口气。阵痛过去了,肚子松下来。她后背全是汗。
"多久了?"
苏娘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"从您叫老奴到现在——大半个时辰了。阵痛在加密——这回比上一回间隔短了。"
"还要多久?"
"说不准。宫口还没开全——再等等。"
叶知秋靠着枕头闭了会儿眼。汗把前额的头发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周嬷嬷拿帕子给她擦了擦。
又一阵痛来了。这回叶知秋没咬帕子——她攥着苏娘子的手,喘着气。疼过去之后她松了手。
"嬷嬷——"叶知秋叫周嬷嬷。
"在。"
"外头——无痕还在吗?"
周嬷嬷到门口看了一眼。"在。站在廊下。没走。"
叶知秋点头。她闭了一会儿眼。下一阵痛还没来——间歇比刚才长了点,但每一回疼都比上一回重。
"嬷嬷——小辰呢?"
"在偏院。秋香看着。"
"好。"
过了一阵。叶知秋忽然开口。声音不大,哑的——像嗓子干了。
"柳贵妃如果知道我今天生孩子——她会动手吗?"
苏娘子手顿了一下。她把搭在叶知秋脉上的手指收回来。
"她不知道。我们没让人传出去。"
"翊华宫的暗桩——今天有消息吗?"
"今天没有。没消息就是没动。"
叶知秋没再说了。她把头靠在枕头上,手按着肚子。下一阵痛还没来——在间歇里。她喘着气,等着。
院子里有响动。很轻——不是夜无痕的脚步声。像是什么小东西蹭过台阶。
周嬷嬷出去看了一眼。回来的时候表情变了。
"世子——"
"小辰?"叶知秋睁眼。
"他从偏院跑回来了。蹲在台阶底下——秋香追都追不上。"
叶知秋想说什么。苏娘子先开了口:"让他蹲着吧。别拦——拦不住,闹起来更乱。"
周嬷嬷没出去赶。她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小夜辰蹲在台阶最下面那级,缩成一团,抱着膝盖。没哭,没闹,就蹲着。
叶知秋听见了,没说话。她把手按在肚子上,又一阵痛上来了。她攥住苏娘子的手,这回攥得比上一回紧。
苏娘子没挣。她另一只手在叶知秋手背上拍了拍。
"娘娘——省着力气。后头还长。"
叶知秋喘了口气。疼过去了。她松了手。手心全是汗。
廊下夜无痕的脚步动了一下——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他没推门。
台阶上小夜辰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