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靠在床头喝粥的时候，夜无痕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抱着孩子。
他是上午才抱上的。昨晚孩子一直在襁褓里睡着，苏娘子不让动。今天早上苏娘子喂完初奶、换完药，说可以抱了。周嬷嬷把孩子递给夜无痕的时候，夜无痕两只手接过来——一只托着孩子的头，一只托着身子，胳膊绷得笔直。
苏娘子在旁边说了句："王爷——您别端着。胳膊放松，孩子掉不了。"
夜无痕没说话。他把胳膊往下放了放，但还是很僵。
叶知秋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——夜无痕坐在凳子上，脊背挺得直直的，两臂弯着，孩子搁在臂弯里。他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小夜辰蹲在他脚边，仰着头看。看了半天，开口了。
"父王你的手要往上托一点——他头会往下歪。"
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孩子的头确实往一边歪着。他按小夜辰说的大臂往上抬了一点。孩子的头落进了他的掌心，稳了。孩子在他臂弯里动了动——扭了一下身子，嘴巴吧唧了两下，又睡过去了。
夜无痕的肩膀跟着松了一点。不是全松——松了那么一丝。
叶知秋端着粥碗看了他们两个半天。夜无痕一直盯着孩子看——看孩子的脸、手、攥着的小拳头。看了很久，开口了。
"你给他起名字了吗？"
叶知秋拿勺子搅了一下粥。"还没有——等你起。"
夜无痕没立刻说。又看了孩子一会儿。孩子眉毛还没长全，额头皱着，嘴巴嘟着。小小一团在棉布里裹着。
"夜宁。"他说，"安宁的宁。"
叶知秋勺子停了一下。
宁。宁家。皇后娘娘的娘家姓。铁匣里那块令牌——宁家旧部的。
"好。"她说。
夜无痕没看她，还在低头看孩子。"宁——安宁。希望他这辈子安安稳稳的。"
"嗯。"
小夜辰蹲在旁边听完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那我是夜辰——他是夜宁。我们两个加起来是'辰宁'。"
夜无痕看了他一眼。"是'安宁'的宁。"
"我知道。"小夜辰说，"我开玩笑的。"
夜无痕嘴角动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叶知秋喝了一口粥。小米粥，加了红枣，熬得烂。周嬷嬷弄的。产后第一天只能吃这个。
"辰儿。"叶知秋叫小夜辰。
"嗯？"
"你弟弟叫夜宁——记住了。"
"记住了。夜宁。"小夜辰又蹲下去看了一眼襁褓，"他好小。比我刚来的时候还小吗？"
"你刚来的时候比他还小。"夜无痕说。
"真的？"
"嗯。"
小夜辰盯着弟弟看了半天。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，碰了碰孩子的拳头。孩子的手松开又攥上——攥住了他的指尖。
"他抓我。"小夜辰声音压低了，回头看叶知秋，"母后——他抓我。"
"嗯。他在认你。"
小夜辰没把手抽回来。他就蹲着，让弟弟攥着他的手指头。过了一会儿孩子松开了，翻了个身又睡了。
夜无痕把孩子往臂弯里拢了一下。姿势还是不太对——孩子滑了一点。他又托了一下。动作笨，但是稳。
叶知秋把粥喝完了。碗搁在床边的小桌上。她看着夜无痕和孩子——夜无痕的侧脸棱角硬，低头看孩子的时候眉头松着，嘴角没有表情，但眼睛是定的。
小夜辰蹲在旁边打了个哈欠。蹲了一上午了，腿都麻了。他站起来跺了跺脚。
"父王——你抱多久了？"
"不久。"
"你的手不酸吗？"
"不酸。"
叶知秋看了一眼夜无痕的手——指节发白。抱了至少一个多时辰了。
"无痕——把他放下来。让嬷嬷看着。你歇一会儿。"
夜无痕没动。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把孩子往襁褓里放。放的时候手很慢——先把孩子的头搁在枕上，再把身子放平，再把被子掖好。一套动作磨蹭了半天。
放好了他站起来，甩了甩胳膊。
小夜辰在旁边说："父王你抱孩子跟抱东西似的——硬邦邦的。"
"他本来就硬邦邦的。"夜无痕说。
小夜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叶知秋也笑了一下。
周嬷嬷进来收拾东西。看到孩子放下了，过去看了一眼——睡得正熟。她把襁褓边角掖了掖，回头跟夜无痕说："王爷——午饭在正厅摆了。您去吃吧。"
"端进来。"
周嬷嬷没多问，让人把饭端进了秋水院正厅。夜无痕在正厅吃了。没走远。
午间苏娘子来换药。她带着药箱进屋，先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——没醒。然后坐到床边凳子上，打开药箱。
"伤口疼不疼？"
"还行。"
"老奴看看。"
叶知秋把被子掀开一角。苏娘子查了伤，换了药，又把被子盖回去。动作利索——跟接生那天一样干脆。
换完药苏娘子把药瓶收好。她没立刻走。坐在凳子上，低头擦手上的药膏。
叶知秋看她。"还有事？"
苏娘子凑近了一点。声音压得很低——嘴几乎贴着叶知秋的耳朵。
"娘娘——老奴昨晚听到消息。柳贵妃派人去查您生产的日期了。"
叶知秋没动。她靠在枕头上，手搭在被子上面。
"怎么查到的？"
"千机阁的暗桩。翊华宫昨天下午派了个太监出宫——去了太医院，问了太医院的档。太医院有一份摄政王妃的孕册，上头记着预产期。太监抄走了。"
"太医院的人给了？"
"给了。孕册是公开的——王妃有孕，太医院建档，宫里都能查。挡不住。"
叶知秋没说话。
苏娘子把药箱合上。"老奴只告诉了您——没跟王爷说。"
"嗯。先别说。"
"您打算怎么办？"
叶知秋看了一眼襁褓——孩子翻了个身，小拳头攥着，睡得正沉。外头正厅里夜无痕吃饭的碗筷声隐隐传过来。小夜辰在院子里跟秋香说话——声音不大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"她查到预产期——就知道我已经生了或者快生了。"叶知秋声音很平，"她知道了也没用。我在府里——她动不了。"
"但她会准备。"
"让她准备。"叶知秋把手搭在肚子上——空的，孩子不在里头了。"她准备得越多——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。"
苏娘子没再说什么。她拎着药箱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"苏娘子。"叶知秋叫她。
"嗯？"
"这几天你守着孩子——别离。"
苏娘子点了一下头。推门出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