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后第三天，叶知秋能下地了。走不了远——从床边到门口走个来回就得歇着。苏娘子说正常，再养几天就能在屋里多走走。
那天上午周嬷嬷从外面进来，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盒。盒子不大，巴掌长，盖子上刻着梅花纹。她的脸色不太好看——嘴唇抿着，眉心拧了一下。
"娘娘——贵妃娘娘送的。"
叶知秋正靠在床头翻文件夹。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。
"她倒是记得送礼。"
周嬷嬷把盒子搁在床边小桌上。叶知秋没伸手去开——她看了看盒子的样式，描金漆面，做工精致。盒盖上贴着张红纸签，写着"贺王妃诞育麟儿 燕窝一盏"。
"谁送来的？"
"翊华宫的太监。送到前门的——说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的，给王妃补身子。门房收了。"
"门房什么反应？"
"门房照规矩收了——没多说。太监放下就走了。"
叶知秋把文件夹合上。"嬷嬷——拿去给千机阁。不用多，取一小盏验。剩下的不动，原样放着。"
周嬷嬷端起盒子。"老奴这就去。"
"嬷嬷——"叶知秋叫住她，"送过去的时候别说是谁送的。就说'府里收到一份礼，验一下'。"
"明白。"
周嬷嬷抱着盒子出去了。叶知秋靠在枕头上。襁褓里夜宁醒了——嘴巴动了两下，没哭，睁着眼。眼睛还没长开，只睁开了一条缝。叶知秋伸手把襁褓往身边挪了挪，手指碰了碰他的脸。热的。
晚间化验结果出来了。阿贵送来的——一张纸，上面写着千机阁验药人的笔迹。
叶知秋展开看。
"燕窝主体为白燕，品质上等。但其中掺有微量红 花 末与生南星粉。红花少量活血、大量缩宫；生南星久服伤胞络。两者合用，长期微量服用可致产后恶露不尽、胞宫难复，日后再孕极难。短期服用症状不明显，不易察觉。"
叶知秋把纸看了两遍。看完没说话。把纸折好放在枕边。
苏娘子从西厢房过来给她换药。进门看到叶知秋靠着枕头不说话，问了句："怎么了？"
"嬷嬷验了一样东西。"叶知秋把那张纸递给她。
苏娘子接过去看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她把纸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"红花配生南星——不是毒，是慢缩。吃了不会马上出事。但产后胞宫正在恢复——这个节骨眼上吃，胞宫缩不回去。时间长了——人就废了。"
"嗯。"
"谁送的？"
"柳贵妃。贺礼。燕窝。"
苏娘子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"她连你坐月子都不放过。"
叶知秋没接。她把那张纸折好，搁在枕头底下。
夜无痕晚间来了。他在秋水院批完了公文，进屋看叶知秋和孩子。叶知秋把化验报告递给他。
夜无痕看完。"她是在试探——看你还有没有防备。"
"对。她不知道我手里有千机阁。她送燕窝来——如果我吃了，我的身体会出问题。如果我没吃——说明我有防备，有人在帮我验。她不确定是哪种。"
"所以她送这东西——不是冲着结果去的。是冲着信息去的。"
"对。她要看我的反应。如果我吃了之后身体出问题——她会知道我没防备。如果我没吃——她会知道有人在帮我。"
夜无痕把纸放在桌上。"那你打算怎么办？"
叶知秋想了一下。"让她以为我吃了。"
"怎么说？"
"嬷嬷——"叶知秋叫周嬷嬷。
周嬷嬷从外间进来。
"明天——你跟门房的人说一句：王妃用了一盏燕窝，觉得不错，让贵妃娘娘费心了。就这么一句。不用说多。"
周嬷嬷点头。"老奴明白。门房的人传出去——翊华宫的太监下次来的时候会听到。"
"对。她有眼线在王府周围。门房的话传出去——她就知道我吃了。"
苏娘子在西厢房门口听到了后半截。她没走，站在门口。
"你骗她你吃了？"
"让她以为我吃了。"
苏娘子看着她。"然后呢？她以为你吃了——她以为你的身体在被这东西慢慢侵蚀。她会觉得你弱下来了。"
"对。"
"你弱下来——她就敢动了。"
叶知秋点头。"她一动——就是我收线的时候。"
苏娘子没再说话。她转身回西厢房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——没回头。然后走了。
叶知秋把化验报告折好，从枕头底下拿出来。她让夜无痕把暗格打开。暗格在桌面暗槽里——钥匙夜无痕知道位置。他按了一下暗槽，弹开，取出钥匙，开了暗格。
叶知秋把描金漆盒拿过来。盒子没开封过——周嬷嬷验的时候只取了一小盏，又原样封好了。打开盒盖——里头是一盏盏码好的燕窝，白净整齐。看不出来有任何问题。
她把盒子放在暗格最上层。下面是那九份卷宗——铁匣、配药底档、密信抄件、太医院账页、检验报告、调令原封、赵灵儿档案、药粉包、苏娘子证言。
燕窝盒搁在最上面。盖子合上。
"等她以为我吃完了这盒燕窝的时候——她就会觉得我已经弱下来了。"叶知秋说。
夜无痕把暗格锁上，钥匙放回暗槽。他站在桌边没走。
"她会等多久？"
"不会太久。她查了我的预产期——知道我刚生完。她会等一个月左右——够她确认我'吃了'燕窝、身体'出了问题'。一个月之后——她会动。"
"一个月。"
"嗯。"
夜无痕坐到凳子上。他看了一眼襁褓——夜宁睡着了，小拳头攥着。
"这一个月——你老老实实养身子。别碰那些卷宗了。"
"行。"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。叶知秋靠着枕头，手搭在被子上面。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——但还虚。他没说什么，站起来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叶知秋叫了他一声。
"无痕。"
"嗯。"
"明天让嬷嬷把那个红纸签揭下来——盒子上不能留着翊华宫的痕迹。万一以后拿出来用——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她送的。"
夜无痕点了一下头。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靠在枕头上。外头夜无痕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——走到正厅角落的行军榻那边。被褥响了一声，然后安静了。
她把枕头底下那张化验报告抽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红花。生南星。微量。长期。
她把纸折好，从床头小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支笔。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：
"第十份。柳贵妃贺礼燕窝——含缩宫药物。"
写完她把纸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——不进暗格，不进盒子。另放一处。
襁褓里夜宁动了一下。叶知秋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——热的。孩子没醒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