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娘子第七天早上诊完脉,把手指收回来。脉枕抽走,药箱合上。
"可以下床走动了——但不要太久。走几步就歇着。"
叶知秋把被子掀开。周嬷嬷过来扶她——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,一只手扶着她的腰。叶知秋的脚探进拖鞋里,撑着床沿站了起来。
肚子空了。轻了。但腰还是酸的,站直了往两边晃。
她走了三步。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"还行。"
"回床上坐着吧。"周嬷嬷说。
"不回床——去桌前坐。"
周嬷嬷没拦。她搬了把椅子到桌前,铺了个软垫。叶知秋走过去坐下,手搭在桌沿上。
秋香已经把东西摆好了——过去七天的情报,按日期码成一摞,搁在桌角。旁边一盒干净的棉布、一壶温水、一碗小米粥。
叶知秋先喝了口粥。然后翻情报。
她翻了几页就停了。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"秋香——最近三天的情报怎么这么少?"
秋香在旁边站着。"不是千机阁偷懒——是柳贵妃那边这几天安静了很多。前四天每天都有七八条,后三天每天就三四条。"
叶知秋把七天的情报摊开。前四天的——柳贵妃发追问信、查驿站、副院判请辞、太监出宫。密密麻麻。后三天的——柳贵妃未出宫、未召人、日常采买正常。零零散散。
她把后三天的逐页看了。柳贵妃的日常活动量降了不少。没有频繁召见人,没有密集签发信件。翊华宫的太监进出次数也少了。
"嬷嬷——你看这个。"叶知秋把三页情报推过去。
周嬷嬷看了一遍。"她消停了?"
"她不是消停了。她是在等我'出月子'。"
"什么意思?"
"她送了燕窝来——她以为我吃了。吃了之后身体会出问题。但她知道产后不可能马上出问题——红花和生南星是慢性的,得吃一段时间才见效。她在等。等我吃够了、身体弱下来了——她再动。"
"所以这几天她什么都不做——是在等?"
"对。她觉得不需要做。她觉得燕窝在替她做事。"
周嬷嬷把情报放回桌上。"那她能等多久?"
"一个月左右。她查过我的预产期——知道我刚生完。产后一个月之内她不会有大动作。这一个月她养精蓄锐。"
叶知秋把情报摞好放在桌角。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两口。粥凉了——不烫了。她喝完了把碗搁在一边。
午间夜无痕来了。他进门看到叶知秋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情报。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,走到桌边坐下。
"你又开始看东西了?"
"我歇了七天——够久了。"
夜无痕没拦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,放在叶知秋手边。
"这个你可能会想看。"
叶知秋拿起来。卷宗封面上没写字——千机阁的内部格式。她拆开封口,展开里头的纸。
一页纸。字不多。
"昨日亥时,翊华宫柳贵妃出宫。随行太监一名,宫女一名。未走正门——走的是翊华宫西北角侧门。出宫后步行至太安宫,亥时二刻入。子时一刻出。回程同路线。入宫后回翊华宫,未再出。"
叶知秋的目光停在"太安宫"三个字上。
太安宫。她知道这个地方。先帝在世的时候——太安宫是冷宫。再往前数——太安宫幽禁过前朝废帝。废帝退位之后就被关在太安宫里,一直关到死。后来太安宫就空了。再后来——
"太安宫现在住着谁?"叶知秋问。
夜无痕说:"不应该住着谁。先帝在位的时候太安宫就封了。没人住。"
"封了的宫——她半夜去干什么?"
夜无痕没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叶知秋把那页纸看了第三遍。亥时二刻入,子时一刻出。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。带了太监和宫女各一名——轻装简从,不想让人知道。
"太安宫有没有人守?"
"有。两个老太监——都是先帝在的时候安排的。一直守着。"
"千机阁能接触到那两个太监吗?"
"能。但需要时间。"
"安排一下——我想知道柳贵妃去太安宫见了什么、做了什么。不急,但要在十天之内有结果。"
"行。"
夜无痕把卷宗收好,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叶知秋的脸色。"你今天走动多久了?"
"从床到桌子——六步。"
"够了。看完这些就回去躺着。"
"嗯。"
夜无痕站起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"太安宫的事——我先让千机阁查。你别掺和。你刚生完孩子。"
叶知秋没接话。她把那页纸折好,压在情报摞底下。
夜无痕走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。她看着窗外——院子里枣树的枝桠光秃秃的,枝头有只鸟停了一下又飞走了。
太安宫。亥时。半个时辰。一个封了的宫殿。
她从枕头套夹层里摸出那支笔,翻到名录空白页,写了一行:
"柳贵妃昨夜亥时入太安宫。待半个时辰。目的不明。"
写完搁笔。她把名录合上,压在情报底下。手搭在桌面上。拇指在木头边缘蹭了一下。
苏娘子从西厢房过来诊脉。进门看到叶知秋坐在桌前,皱了下眉。
"跟您说了别坐太久。"
"刚坐下。"
苏娘子没多说。搭脉,诊了一会儿。
"恢复得不错。恶露少了。伤口在合。再养七八天就能正常活动。"
"那十天之内能走动?"
苏娘子看了她一眼。"勉强能。但不能累。"
叶知秋点了一下头。十天内——太安宫的消息也该回来了。
苏娘子收了脉枕。站起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情报。
"柳贵妃那边——又出什么事了?"
叶知秋把情报摞推到桌角。"没什么大事。就是安静了几天。"
苏娘子没追问。她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靠在椅背上。肚子空的——孩子不在里头了。她把手放在小腹上,按了一下。不疼了。就是虚。
外头秋香进来添了一回热水。叶知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她把那页纸从情报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。太安宫。亥时二刻。子时一刻。
她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套夹层——跟那张化验报告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六步。走回床边。躺下。
襁褓里夜宁醒着。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嘴巴吧唧两下。叶知秋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孩子扭了一下头,嘴巴往她手指的方向凑。
"饿了。"她说。
周嬷嬷进来把孩子抱到她身边。叶知秋侧过身喂奶。孩子吃上了就不动了——小拳头攥着,嘴吮着。
叶知秋看着孩子吃奶。脑子里转的是太安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