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消息是第九天回来的。
阿贵上午送来的。这回不是纸条——是一份完整的报告,折了两折,封在竹管里。竹管口用蜡封了。
叶知秋拆开看。报告不长,一页纸。
"太安宫出入记录:柳贵妃亥时二刻入,亥时三刻出。入宫时手中持一封函件,出宫时手中无物。随行太监一名、宫女一名,均未携带物品出入。"
叶知秋把这行看了两遍。
她把报告放在桌上,叫秋香。"去把嬷嬷叫来。"
周嬷嬷从外间进来。叶知秋把报告推过去。
"嬷嬷你看——她进太安宫的时候手里有一封函件,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。"
周嬷嬷看了一遍。"她带了一份东西进去,没有带出来。"
"对。她把东西留在太安宫了。"
"留给谁?"
"太安宫里能接东西的人——只有掌事太监。宫里封了这么多年,就两个老太监守着。但这两个太监不一定是死忠于先帝的。"
叶知秋拿过报告继续往下看。千机阁查了太安宫掌事太监的底细——
"太安宫掌事太监吴德全,现年五十二岁。入宫三十二年。原为内务府杂役,后调入太安宫。近五年内三次收到翊华宫的赏赐——银两、绸缎、药材。经核实,吴德全与翊华宫有暗中往来。三年前开始为柳贵妃传递太安宫内部消息。"
叶知秋把报告看完。搁在桌上。
"掌事太监是柳贵妃的人。"她说,"她送进去的东西——交给吴德全了。"
周嬷嬷问:"什么东西?"
"千机阁还在查。但能确认的是——是一份函件。她进太安宫只待了一盏茶不到——待了不到半盏茶就出来了。进去就是把东西交了,交完就走了。不像是去见什么人——像是去送东西的。"
周嬷嬷把报告还给她。"那送的是什么?"
"等千机阁的下一步消息。"
又过了两天。千机阁的暗桩接触到了吴德全身边的太监——不是吴德全本人,是他手底下打杂的一个小太监。小太监是千机阁三年前安排进太安宫的人。一直没派上用场——这次用上了。
小太监传回来的消息不多,但有一条要紧的。
吴德全在柳贵妃走后的第二天,自己发了一封信。信走的不是驿路——走的是太安宫专用的传递渠道。太安宫虽然封了,但跟内务府之间有定期的文书往来。吴德全把信夹在了文书里发出去的。
千机阁的人截了那份文书的副本——内务府那边的留存档。文书本身是例行的宫务记录,但夹在中间有一页薄纸——字是吴德全写的。内容叶知秋看到了。
"太上圣体日衰,饮食渐减,夜不能寐,御医已请辞不治。宫中人心浮动,内外不安。速归。"
叶知秋把这页纸看了三遍。
"太上"——太安宫里幽禁的前朝废帝。
"她把废帝病重的消息传到北疆去了。"叶知秋把纸放在桌上。
周嬷嬷凑过来看。"这消息是真的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真的——废帝关了那么多年,年纪大了,身体差也正常。也可能是假的——柳贵妃让吴德全这么写的。不管真假,她要的是北疆那边收到这个消息。"
"北疆收到之后——"
"北疆那边会觉得京城要乱了。废帝要是死了——朝中会有一波暗涌。前朝旧臣、观望的人、骑墙的——都会动。北疆如果这时候推一把——三关换人、兵力调动——就更名正言顺了。"
晚间夜无痕来了。叶知秋把吴德全写的信给他看。
夜无痕看完。"调令被截了——她换了一种方式。调令是主动换三关守将。这封信是让北疆觉得等不下去了——主动出手。"
"对。她要从主动变成被动——让北疆自己动。她不动手,北疆替她动手。调令被截了查不到她头上。北疆自己动的——也查不到她头上。"
"那北疆收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?"
"两条路。一是加速三关换人——但调令没到,他们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换。二是直接出兵施压——不换人了,直接在三关增兵,给京城施压。不管走哪条——北疆一动,京城就得反应。反应的时候——柳贵妃就有机会了。"
夜无痕把信放在桌上。"她要的不是三关换人。她要的是北疆觉得'京城要乱了'。"
"对。京城一乱——她就能趁乱做事。调令是明棋,这封信是暗棋。明棋被截了——暗棋还在走。"
夜无痕没说话。他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空白。
叶知秋从桌角拿出暗格钥匙。打开暗格。里头码着一排卷宗——铁匣、配药底档、密信抄件、太医院账页、检验报告、调令原封、赵灵儿档案、药粉包、苏娘子证言抄录、柳贵妃亲自签发的信件抄本。最上面一层放着描金漆盒——燕窝。
她把吴德全的信抄本放在最上面。漆盒旁边。
"第十份。"她说,"柳贵妃通过太安宫掌事太监发出伪造的废帝病情密报,意图煽动北疆出兵。"
夜无痕看着暗格里的东西——满满当当。从左到右,从下到上。一份挨着一份。
"她现在每一笔都是在给自己加罪状。"叶知秋说。
"你不收?"
"不收。再等一等。"叶知秋把暗格的盖子往下拉了一点,没合上。"等她把自己全部摊开的时候——我们一把收完。"
"还要等多久?"
"她还在等——等我'吃'燕窝的效果出来。等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她发现我身体没出问题——她会急。急了就会再动。再动——就再给她记一笔。"
叶知秋把暗格合上。锁了。钥匙放回桌面暗槽。
她坐回椅子上。手搭在桌沿。暗格里十一份东西了。从皇后铁匣到太安宫密报——一条线从头拉到尾。每一段都有实物、有证人、有记录。
"嬷嬷——"叶知秋叫周嬷嬷。
"在。"
"以后千机阁的消息不用筛了——全部给我看。"
周嬷嬷点头。"明白。"
夜无痕站起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"你今天走动多久了?"
"一上午。"
"苏娘子说让你歇着。"
"我知道。"
夜无痕没再说。推门出去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。她把名录翻开,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:
"第十份。太安宫密报。吴德全代柳贵妃发出。内容:废帝病重。目的:煽动北疆出兵。暗格已存。"
写完搁笔。她把名录合上,放在桌角。手在封面上搭了一下。
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——小夜辰从书房回来了。脚步快,啪嗒啪嗒的。进了院门就喊:"母后——我今天写字先生夸我了!"
叶知秋把名录推到文件夹底下。
小夜辰推门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。跑到桌前摊开——上面写了个"宁"字。歪歪扭扭的,墨还湿着。
"先生教我写的——弟弟的名字!"
叶知秋看了一眼那个字。歪是歪了点,但笔画没写错。
"不错。再练十遍。"
"十遍?"小夜辰撅了嘴。
"你弟弟的名字——十遍还多?"
小夜辰把纸收回去,搬杌子坐到桌角,开始练。嘴里数着:"一、二……"
叶知秋靠在椅背上。暗格锁着,里头十一份东西。小夜辰在旁边写"宁"字。墨的味道淡淡地散开。
她手搭在桌沿,拇指蹭了两下木头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