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宁安县汽车站的铁皮棚顶下还泛着晨露的寒气。
我和小张背着包站在检票口前,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模糊的形状。
“林哥,真要去义乌啊?”小张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,“听说那边人精得跟泥鳅似的。”
我笑了笑,把车票递给他:“泥鳅也得喝水,不是?咱们这次是去求合作,不是去打架。”
这趟南下的任务,说起来简单:对接一家有意拓展产能的服装加工厂,为清河村扶贫车间争取订单和技术支持。
但我知道,真正难的是怎么打动对方,让一个在西南边陲的小乡镇成为他们投资布局的一环。
大巴缓缓启动,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,街道上零星有几盏灯亮着。
我靠在座位上,闭眼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份《清河村扶贫车间运营构想书》里的内容——交通不便、劳动力富余、政策倾斜……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的希望。
一路上,小张话多,问东问西,从扶贫政策到招商引资技巧,甚至问我:“林哥,你觉得义乌那边的人会信我们吗?”
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峦,轻声说:“信不信,得看我们能不能说出他们的语言。”
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。
到了义乌机场后,我没有立刻联系陈建国——那个据说掌握着十几条生产线、年出口额破亿的老板。
我带着小张,直接钻进了义乌本地几个小型服装厂转了一圈。
工厂不大,但节奏紧凑。
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,工人们手脚麻利,效率惊人。
我们在厂区外观察进出车辆和人流,记下上下班时间、物流频率,甚至偷听了几句工人之间的闲聊。
“你看那辆货车,车牌是江苏的。”我指着一辆刚驶出的车,“说明他们的客户遍布全国,市场做得开。”
小张点头: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不只是提供便宜厂房和人工,而是帮他们解决供应链末端的问题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有些意外:“不错嘛,学得挺快。”
他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你讲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整整一下午,我们穿梭在几个工厂之间,脚底已经磨出了泡,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。
至少现在,我们不是空着手来的。
下午三点,终于站在了陈建国的工厂门口。
这里比刚才的几家规模大得多,厂区占地不小,门口挂着中英文对照的企业标识,保安坐在岗亭里刷手机,前台穿着制服,妆容精致。
我递上名片,说明来意。
前台扫了一眼,语气平静:“陈总今天不见客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我们就在这等一会儿。”
说完,我和小张走到厂区外的长椅上坐下。
天有点阴,风也大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我从包里掏出带来的政策汇编,一边翻看,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进出的车辆与工人状态。
有几个年轻女工从旁边经过,议论着什么,眼神好奇地扫了我们一眼。
小张有些局促,低声问我:“林哥,就这么干坐着,真的有用吗?”
“有时候,耐心比嘴巴更管用。”我说,“他们习惯谈生意是在会议室里,而我们,要让他们看到不一样的诚意。”
就这样,我们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。
期间有人出来抽烟,有人开车出去送货,还有个保安出来打量了我们几次,最后没说什么,转身回去了。
太阳渐渐西斜,天空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。
我的腿有些发麻,正准备换个姿势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抬头一看,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深灰色夹克,手里捏着烟,目光扫过我和小张,语气平淡:“你们是从西南来的?这么远跑来干嘛?”
我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微笑道:“来见您一面,顺便看看义乌的春天。”陈建国扫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,像是在估摸我们这趟西南来客的斤两。
他没接话,只是抬手把烟头摁灭在地上,转身朝办公楼走去。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小张有些急了,在我耳边低声道:“林哥,他是不是根本不想理咱们?要不……咱们明天再找机会?”
“不是不想理。”我低声说,“是还没觉得我们值得理。”
我知道像陈建国这样的人,做生意靠的是信息差、效率差、成本差。
你要是连他最关心的东西都拿不出来,再多的热情也只是添堵。
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厂区门口的人流也少了些。
风吹得人脸上发紧,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,对小张说:“走,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,然后回旅馆整理资料。”
小张愣了一下:“现在就回去?可是……”
“现在是最好的时候。”我笑了笑,“他今天看见我们坐在这儿,心里已经开始想问题了。等他想明白了,就会想找我们说话。”
果然,刚走出厂区不远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低头一看,是朋友圈动态下的一个点赞——陈建国。
我心头一动,没说话,只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当晚,我和小张在旅馆房间里熬到凌晨。
我把白天记下来的几家服装厂数据一一整理出来,结合清河村的劳动力结构、交通条件和政策支持,做了一份《西南地区服装加工产业对比分析》。
小张虽然经验不足,但做事认真,帮我跑了几趟附近的打印店,终于在凌晨三点前装订成册。
我翻着那份报告,一页页看下去,脑海中浮现出明天可能发生的对话场景。
他会问物流,我会答时效;
他会讲人力成本,我准备好了数据支撑;
他会担心西南偏远,我就拿出周边几个县市的产业集聚图。
一夜未眠,但我并不觉得累。
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感,就像当年刚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开县城时那样,心里装着一股劲儿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又出现在了陈建国工厂门口。
这次,我没有空着手。
我带来了一整套关于未来的可能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