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宴摆在秋水院正厅。来的人不多——周嬷嬷、苏娘子、秋香、阿贵，还有几个随夜无痕多年的旧部。正厅里拼了两张桌子，铺了块干净桌布。菜是厨房做的——六菜一汤，加一碗长寿面。
周嬷嬷把夜宁从里间抱出来。孩子今天换了件新袄子——红的，周嬷嬷前两天赶出来的，针脚密实。夜宁这满月长了不少，脸比刚生那会圆了一圈，不皱巴巴的了。
周嬷嬷把孩子抱到桌前让大家看。几个人凑过来。有个旧部伸头看了一眼说："小世子长得好——像王爷。"
小夜辰从旁边挤进来，踮着脚护在周嬷嬷胳膊边上。"让我看一眼——别挤到弟弟。"
那旧部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。"好好好——不挤。"
小夜辰垫着脚看了一眼弟弟。夜宁醒着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，嘴巴吧唧两下。
"他今天没哭。"小夜辰说。
周嬷嬷说："吃饱了就不哭。"
夜无痕站在桌边。他一直在旁边——没坐下，也没出声。这会儿他伸手过来。
周嬷嬷把孩子递过去。
夜无痕接过来。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，一只手托着身子。动作不像第一次那么僵了——胳膊弯着，孩子搁在臂弯里稳稳当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，然后抬头对众人说了一句话。
"他叫夜宁。"
正厅安静了一瞬。不是没人接话——是所有人都看着夜无痕。他以前从不在人前抱孩子。从夜辰到夜宁，府里的人见他抱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今天他当着这些人的面抱了。
苏娘子在旁边先开了口，笑着说："这孩子将来会像他父王一样——沉稳。"
夜无痕没接话。他抱着夜宁站了一会儿。右手拇指蹭了蹭孩子袄子的袖口——蹭了两下，很轻，像是确认什么。
叶知秋坐在主位上看。她看到了那个动作。夜无痕的拇指在孩子的袖口上蹭了两下——不是在整理衣服，是在碰孩子。确认他在那里。
她没说话。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温水。
满月宴没吃多久。六菜一汤，面是周嬷嬷给夜辰和小世子各下了一碗。小夜辰那碗吃完了，夜宁的那碗周嬷嬷拿勺子碾碎了喂了几口——吃了三口就不吃了，吐了泡泡出来。
宴散了。旧部们跟夜无痕拱了手走了。秋香收拾桌子。苏娘子回西厢房。周嬷嬷把夜宁抱回里间。
正厅里就剩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个人。
叶知秋站起来走到夜无痕旁边。他刚把孩子交给周嬷嬷，手还保持着抱过的姿势——微微弯着。
"你今天抱他的时候在想什么？"叶知秋问。
夜无痕把手放下来。"在想他长大以后的样子。"
"那你希望他长成什么样？"
夜无痕想了一下。不是马上回答的那种想——是真的想了一会儿。
"像你。"
叶知秋看着他。"为什么？"
"因为你这辈子做的选择——没有错过。"
叶知秋没接话。她站在夜无痕旁边，两个人都没动。正厅的灯还亮着，桌上杯盘还没收。
过了一会儿叶知秋说了一句："我这辈子做的选择——目前没错过。"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。
"后面的事还没到。到了再说。"
夜无痕嘴角动了一下。"行。到了再说。"
秋香进来收拾桌子。两个人分开了。叶知秋往里间走，夜无痕往正厅门口走。
"无痕。"
"嗯。"
"今天谢了。"
夜无痕没回头。"谢什么。"
叶知秋没回答。她推开里间的门进去了。
里间周嬷嬷刚把夜宁放下。孩子吃饱了换了尿布，躺在襁褓里睁着眼，嘴巴动两下。叶知秋坐到床边看了一眼——没闹。她把襁褓边角掖了掖。
"嬷嬷——今天宴上的东西都撤了吧。红纸签那些不用留。"
"已经收了。"周嬷嬷把桌子擦了一遍，把碗碟端出去。
屋里就剩叶知秋和孩子。
夜宁这会儿哼了两声。叶知秋把他抱起来喂奶。孩子吃上了——小嘴吮着，小拳头攥着。叶知秋靠在枕头上，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。
喂了一会儿，孩子吃饱了松口。叶知秋把他竖着拍了两下后背，孩子打了个嗝。她把孩子放回襁褓里。夜宁闭了眼，睡过去了。
叶知秋靠在枕头上。屋里灯芯爆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窗户——帘子没拉严，有条缝。
她从那条缝里看到了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夜无痕。他没进来。站在廊下，面朝院子里头。院子里头有月亮——不是满月，缺了一角。月光照在院子的石板上。他站在那里，对着月亮。
叶知秋没叫他。她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站着的姿势跟平时一样——脊背直，手垂着。但头微微抬着，在看月亮。
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叶知秋把窗帘拉严了。她把灯拨暗了一点。躺下来，侧过身，手搭在襁褓边上。夜宁睡得沉，小嘴吧唧了一下没醒。
外头廊下没有动静。夜无痕还站着。
叶知秋闭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