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痕卯时出的门。上早朝。脚步声从廊下过去,出了院门,隔了一会儿听不见了。
叶知秋等了一会儿才起来。夜宁天没亮喂过一次,这会儿睡得沉。她穿了袄子出来,周嬷嬷已经在外间桌上摆了早饭。
"嬷嬷——坐。"
周嬷嬷搬了杌子坐下。叶知秋端着粥喝了一口,问了一句。
"王爷往年生辰——是怎么过的?"
周嬷嬷愣了一下。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"老奴在王府几年了——没见王爷过过生辰。"
叶知秋把勺子搁在碗里。"一次都没有?"
"一次都没有。每年那天跟平常一样——上朝、批公文、用膳、歇着。没摆过席,没请过人。王爷不提——底下人也没人敢提。"
叶知秋沉默了一下。"那就从今年开始过。"
周嬷嬷看着她。"娘娘——王爷要是知道了……"
"他不提是他不在意。不在意不代表不该过。"叶知秋把粥喝完,碗搁在桌上,"嬷嬷——王爷的生辰是哪天?"
"腊月十七。还有五天。"
"五天——够了。"
周嬷嬷放下筷子。"娘娘想怎么过?"
"不摆大席。就家里人——我、夜辰、夜宁、你、秋香、苏娘子。在秋水院摆一桌。菜做他爱吃的。"
"王爷爱吃的东西……"周嬷嬷想了想,"老奴知道几样——清炖羊肉、醋溜白菜、干炒鸡子。这些王爷平日都吃。"
"除了这几样——还有没有别的?他在北疆待过,有没有那边爱吃的东西?"
周嬷嬷想了一下。"王爷小时候在北疆住过——那时候爱吃烤羊腿。但回京后再也没见他吃过。老奴提过一回,王爷没接话,老奴就没再提了。"
"烤羊腿。"叶知秋点头,"嬷嬷让厨房试试——照北疆的做法。先做一次尝尝味道,不用急着端上桌。对了不对再说。"
"行。老奴认识个厨子——以前在北疆军营待过,会做那边的东西。让他来试。"
"好。酒呢?"
"王爷不喝酒。"
"那不备酒。备一壶热茶就行。"
叶知秋站起来走到桌边,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布。靛蓝的,厚实,不是绸子——是细棉布。她摸了一下。
"秋香——"她喊。
秋香从外间进来。
"这块布你看看——能做一副护腕吗?"
秋香接过来看了看。"能。够大的。娘娘要做什么样的?"
"护腕。一副。两只。做厚一点——冬天戴的。"
"什么花色?"
"不绣花色。内侧绣一个字——小小的。"
"什么字?"
叶知秋蘸着杯子里的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。秋香看了一眼。
"痕。"
"对。绣在右腕那只的内侧——贴手腕的那一面。字要小——不翻过来看不到。"
秋香把布叠好收起来。"两天能做好。"
"别让王爷看见。"
"明白。秋香做的时候在偏院——不在秋水院。"
"好。"
叶知秋把抽屉关上。她走回桌边坐下,拿过名录翻了翻——昨天千机阁的消息:柳贵妃无动静。翊华宫安静了十天了。
她把名录合上。今天的事不跟柳贵妃沾边。
下午小夜辰从书房回来了。进门看到叶知秋在桌前写字。他凑过来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字,是单子。菜名一排排的,还有"护腕""布料"几个词。
"母后——这是什么?"
叶知秋把单子翻过来。"父王生辰要到了。"
小夜辰眼睛一下亮了。"父王生辰?"
"腊月十七。还有五天。"
"父王过生辰——有蛋糕吗?"
"没有蛋糕。有一桌好菜。"
小夜辰想了想。"那我能送父王礼物吗?"
"能。你画一幅画送他就行了。"
小夜辰二话不说转身就跑。跑到门口又折回来——"画什么?"
"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。"
小夜辰跑了。叶知秋听到他出了院门喊秋香——"秋香姐姐——我的画笔呢?"
周嬷嬷从厨房回来。进门说:"厨房那边的厨子说明天试做烤羊腿——用北疆的方子,花椒和盐烤的。做好了先让嬷嬷尝味道。"
"行。对了味道不对再改。"
"娘娘——还有一件事。王爷那天上朝回来会不会晚?"
"不会。腊月十七不是大朝日——未时前应该能回来。"
"那就未时摆席。"
"好。"
叶知秋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。她站起来走到里间看了一眼夜宁——睡得正沉,小拳头攥着。她把襁褓掖了掖,出来。
生辰前一天。
夜无痕照常回府用膳。晚间他在秋水院正厅批公文。叶知秋坐在主桌前翻情报——千机阁今天的消息:柳贵妃依旧无动静。
晚饭端上来了。两菜一汤——清炖羊肉、醋溜白菜、蛋花汤。夜无痕把公文推开,过来坐下。
叶知秋坐在对面。夜无痕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羊肉,嚼了两下咽了。吃饭的时候他左手搁在桌沿上——袖子往上缩了一点,手腕露出来。
叶知秋看到了。
他手腕上戴着一条手绳。旧的。编的是平安结——红绳,已经褪成了暗红色。边角磨得起毛了,绳扣都快松了。不是新东西——戴了很久了。
那条手绳是叶知秋刚来王府那阵子编的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夜无痕是什么人——只知道他是摄政王,冷冰冰的,不爱说话。她闲着没事拿了根红绳编了个平安结,随手搁在他桌上。第二天发现他戴上了。后来她没再提过这事。
她以为他早就扔了。
夜无痕放下筷子端碗喝汤。手腕一转——手绳跟着晃了一下。绳上有一颗小珠子,磨得发亮。
叶知秋把目光收回来。她夹了一口白菜,没说话。
夜无痕吃完了。碗搁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站起来往正厅走——接着批公文。
"无痕。"
他回头。
"你手上那条绳子——该换了。都起毛了。"
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。摸了一下那条手绳。
"还能戴。"
他转身走了。
叶知秋坐在桌前。碗筷没收。她看着夜无痕的背影进了正厅——袖子垂下来遮住了手腕。
她把碗推到一边。秋香过来收拾的时候叶知秋跟她说了一句。
"护腕做好了吗?"
"做好了。秋香放偏院了——没在秋水院。"
"明天未时前摆出来。"
"明白。"
秋香收了碗筷走了。叶知秋坐在空桌前。外头正厅的灯亮着——夜无痕在批公文。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她站起来走到里间。夜宁醒了——睁着一条缝,嘴巴动两下。叶知秋把他抱起来喂奶。孩子吃上了,小拳头攥着。
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孩子。又想起那条手绳——暗红的,起毛的,珠子磨得发亮。戴了多久?至少两年。两年没摘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