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无痕未时回的府。
他进秋水院的时候脚步跟平常一样——从廊下过来,走到正厅门口。但到了门口停了。屋里灯比平时亮——多点了两盏。桌上摆了六菜一汤,盘子碗碟摆得整整齐齐。中间一大盘烤羊腿,还在冒热气,面上撒了花椒碎和粗盐。
他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叶知秋正在摆筷子。听到脚步声停了,抬头看他。
"进来啊。菜凉了。"
夜无痕走进去。在桌前坐下。目光落在那盘烤羊腿上——看了两息。
"你从哪里知道这个的?"
叶知秋把筷子搁在他手边。"周嬷嬷说的。说你小时候在北疆爱吃烤羊腿。回京以后再没吃过。"
夜无痕没接话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羊腿肉。肉是提前腌过的,烤得外皮焦脆,里头还带着汁。他放进嘴里嚼了。
嚼了很久。
叶知秋没催他。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吃着。等他咽下去才看了他一眼。
"怎么样?"
"味道很像。"
"像什么?"
夜无痕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"像小时候在北疆吃的。"
叶知秋没追问。她给他盛了碗汤——蛋花汤,撒了葱花。搁在他手边。
"喝汤。吃菜。别光盯着那盘羊腿——还有别的呢。"
夜无痕开始吃饭。他吃得不快——一口菜一口饭。羊腿肉夹了第二块、第三块。嚼的时候不太说话。
周嬷嬷端着小夜辰的碗从外间进来,把小夜辰安在桌边坐下。小夜辰今天没去书房——一整个下午都在偏院画画,画完被秋香看着不让出来。这会儿才放出来。
"父王!"小夜辰喊了一声。
夜无痕嗯了一声。
"父王你吃羊腿了吗?"
"吃了。"
"好吃吗?"
"好吃。"
小夜辰转头跟叶知秋说:"母后——我也要吃。"
叶知秋给他夹了一小块放碗里。小夜辰啃了两口,嘴上沾了油,吧唧了两下。
"好吃——比厨房平时做的香。"
周嬷嬷在旁边站着。看夜无痕把第三块羊腿肉吃完了,嘴角松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转身去厨房端第二壶汤了。
吃完了饭,周嬷嬷收了碗碟。桌上擦干净了。夜无痕拿帕子擦了嘴,靠在椅背上。
小夜辰从杌子上跳下来,跑到自己屋里抱了一卷东西出来。纸卷的——A4那么大的纸,卷着,用根红绳系了个结。
"父王——生辰快乐。"
他把纸递到夜无痕面前。双手举着,够不太到桌面上——垫着脚。
夜无痕接过来。把红绳解开,纸展开。
一幅画。歪歪扭扭的——蜡笔画的。四个人牵着手站在一条线上,上面画了个圆东西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"太阳"。
四个人——最左边的高,第二个矮一点,第三个更小,第四个最小,被中间那个抱在怀里。下面写了一行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:"全家福。"
小夜辰指着画说:"这是父王——最高的。这是母后。这是我。这是弟弟。"
夜无痕看了很久。手指在纸边上搭了一下。
"画得不错。"他说。
"真的?"小夜辰眼睛亮了。
"真的。太阳画得圆。"
小夜辰咧嘴笑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画——"太阳我画了三遍才画圆的。前面两遍都是扁的。"
夜无痕把画折好。折了两折,放进了怀里。
叶知秋看着他把画揣好。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——不大,巴掌大小。搁在桌上推过去。
"生辰礼。"
夜无痕看了一眼布包。打开。里头是一副护腕——靛蓝细棉布的,厚实。两只。做工不算精致——针脚有些地方不太匀。但整齐,干净。
他拿起一只翻了翻。翻到内侧——贴手腕的那面。角落里绣了一个字。极小。不仔细看看不到。
"痕"。
他的指腹停在那个字上。
"什么时候做的?"
"趁你早朝不在的时候。秋香帮的忙——布是我挑的,字是我绣的。绣得不好——将就看。"
夜无痕把那只护腕翻过来看了看正面。棉布靛蓝的,没花。他套在右手上试了试——正好。手腕一圈,不紧不松。他又拿起另一只套在左手上。
"刚好。"
"嗯。"
夜无痕低头看了看两只手上的护腕。他动了两下手腕——护腕没滑。他右手拇指蹭了一下内侧那个"痕"字。
叶知秋站起来收拾桌上的布头。夜无痕没摘护腕。他坐在那里,手搁在桌面上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叶知秋说。
"嗯。"
"你手腕上那条旧绳子——都起毛了。松了容易勾到东西。我让秋香重新编了一条——要不要换?"
夜无痕摸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条暗红手绳。绳扣松了,边上全是毛边。珠子磨得发亮。
"不换。"
"绳子都快断了。"
"不换。"
叶知秋看了他一眼。没再说。她把布头收好,搁在桌角。
夜无痕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——脚步跟平常一样。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没回头。
"羊腿——很好吃。"
说完走了。
叶知秋站在桌前。外头脚步声从廊下过去——往正厅走的。过了一会儿正厅的灯亮了。
周嬷嬷从厨房回来收拾最后几个碗。看到叶知秋站在桌前,问了一句:"王爷喜欢吗?"
"吃了三块羊腿。"
周嬷嬷笑了。"那串珠子磨成那样了还戴——王爷这人……"
叶知秋没接。她把桌上的碎布头收起来,搁进抽屉。
"嬷嬷——厨房还有羊腿吗?"
"有——剩了小半盘。老奴放灶上温着。王爷明天热一热还能吃。"
"好。"
叶知秋走到里间。夜宁醒了——在襁褓里动了两下,没哭。她把孩子抱起来,换了块尿布。夜宁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。
她把孩子放回襁褓。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手搭在膝盖上。
外头正厅的灯还亮着——夜无痕在批公文。隔着门能听到笔在纸上的声音。
叶知秋把灯拨暗了。躺下来。手搭在襁褓边上。
夜宁的小拳头攥着,嘴吧唧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