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那帮人终于散尽了。
先是府里的管事带着一帮家丁撤杯盘,乒乒乓乓闹腾了半个时辰,接着又是几个还要拉着他再喝的旧识,好不容易才把人送出大门。夜无痕没回书房,甚至没让人点灯,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到了秋水院。
院门没关,里头静得很。
他也没进屋,直接就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了。石板地有点凉,透着股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,但他没动。面前放着一壶没喝完的“烧刀子”,这是刚才那帮人里谁送的,劲儿大,辣嗓子。
夜无痕抬头看天。
今晚的月亮挺圆,光线白晃晃的,把院子里的树影子拉得老长。一阵风吹过,头顶那棵老桂花树簌簌地落了几朵细碎的小花,落在肩膀上。
他伸手捏起一朵,指尖带着点凉意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也刻意没藏着掖着。
夜无痕没回头,手里那朵桂花被搓成了泥,他知道是谁。
叶知秋走到廊下,站住了。她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夜无痕,又看了看旁边那壶酒,没急着出声。她刚把那几个喝高了的客人送走,身上还带着点外头的烟火气。
“怎么坐这儿?”叶知秋问了一句,声音不大。
“屋里闷。”夜无痕随口应道。
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,虽然没说话,但那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够一个人坐。叶知秋没客气,走过去,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石头台阶硬邦邦的,坐下去并不舒服。
叶知秋理了理裙摆,把腿伸直了一些。
夜无痕伸手抓过面前的酒壶,在手里晃了晃,里头还剩个底儿。他也没倒,直接把壶嘴往旁边一推,递到了叶知秋面前。
“来一口?”
叶知秋瞥了一眼那粗瓷酒壶,摇摇头:“我不喝。”
“不能喝?”夜无痕手停在半空。
叶知秋看着他:“没说要喝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,收回手,仰头就把壶里剩下的酒倒进了嘴里。那酒烈,入喉像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,他眉头也没皱一下,只是哈出一口酒气。
两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的虫鸣声这会儿听得更清楚了,断断续续的,跟刚才前厅的热闹比起来,这儿像是另一个世界。空气里飘着桂花香,不浓,闻久了才觉得那股甜味儿好像钻进了脑子里。
夜无痕把空酒壶往台阶上一搁,发出“哆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垂着眼睛,看着酒壶上的泥印花纹,手却抬了起来,摸向了自己的脸。
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指尖触碰到那张面具的边缘,那里常年贴着肉,皮肤早就磨得没什么知觉了。这张面具他戴了太久,久到有时候都会觉得这东西就是长在脸上的一层皮。
今晚喝了不少,脑袋有些沉,胆子也跟着大了些。
叶知秋正看着院墙角的一丛竹子发呆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夜无痕动了。
她转过头。
只见夜无痕的手指在耳后的机关处按了一下,然后捏住面具的下沿,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向上揭起。
没有任何金属碰撞的脆响,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掸去衣服上的灰尘。
面具被拿开了——不是整张,只是遮住下半张脸的那一部分。那张冷硬的银色金属片被他捏在手里,露出了下面的真容。
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了他的脸上。
那一瞬间,时间好像停住了。
从下巴到脖颈,那一大片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。那不是新伤,旧伤早已愈合,变成了暗红色的肉芽,扭曲地纠缠在一起,像是有无数条蜈蚣趴在那儿。喉咙处的一道疤最深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那道疤痕也随之拉扯着。
若是常人见了,恐怕多少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夜无痕没有转头看她。
他微微仰着头,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,就把这张毁了一半的脸暴露在夜色里。他的姿态很随意,甚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坦然,就好像在说:看吧,就是这样,没什么稀奇的。
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,吹在那满是疤痕的皮肤上,他觉得有些刺痒,但他忍着没挠。
叶知秋坐在他旁边,身子没动,呼吸也没乱。
她就这么看着,眼神没有躲闪,也没有刻意地盯着某处看。她的反应平淡得就像夜无痕只是摘下了一个普通的护腕,而不是露出了那足以吓哭小孩子的面容。
过了一会儿,夜无痕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,但他还是没看叶知秋,只是把玩着手里的半张面具。
“吓到你了?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叶知秋转过头,重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,语调平平的:“上次就说过了——没有。”
夜无痕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上次?好像是有那么一次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说。
“丑吗?”他又问,这次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疤而已。”叶知秋说,“谁身上没带点伤。”
夜无痕没接话。
他维持着那个露着脸的姿势,又坐了一会儿。夜里的露水下来了,打湿了台阶,也打湿了他的衣摆。那种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,酒劲儿散去了一些。
他突然觉得有点累。
夜无痕低下头,把手里的面具重新扣回脸上。指尖按动机关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那半张脸又回到了冷冰冰的金属面具之下。所有的狰狞、软弱和真实,再一次被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
腿有点麻,他稍微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回去了。”夜无痕说,声音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清冷。
他抬脚往屋里走,步子迈得不快。
叶知秋还坐在台阶上没动,她看着那个背影,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下次——”
夜无痕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后脑勺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:“可以不戴。”
夜无痕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,背影僵了那么一瞬。周围很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在黑暗中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“下次再说。”
说完,他再没停顿,推门进了屋,门扇在他身后合上,把那一线光亮彻底隔绝在了外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