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那本族谱翻得卷了边,被一只手重重合上。
“三天。”叶知秋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,“千机阁那帮人平日里自诩眼线遍布天下,挖个‘远房侄女’挖了三天。”
站在旁边的暗卫低着头,帽子压得低,看不出表情,只听声音闷闷地:“这人藏得深。名义上是半年前从北疆来京投亲的商女,叫白依依。入宫的手续是礼部办的,说是柳贵妃念旧,认了个干闺女。实际上,我们在宫里的眼线查证,这人进宫快一年了,一直住在偏殿,深居简出。”
“北疆商女。”苏娘子在一旁嗑着瓜子,瓜子皮吐在手心里,“这身份听着体面,其实就是个没人会在意的壳子。谁会去查一个商女的路引?尤其是带着贵妃名头的。”
叶知秋翻开那页画像,画上的女子眉眼细长,看着老实,但眼角那颗痣长得有点刁钻。
“投亲是假,接头是真。”叶知秋把画像推到一边,脑子里闪过之前水路上那个收木匣的人影,“北疆来的,都在替她做事。一个管外头的财路,一个管里头的传话。”
“这人接管了柳贵妃的权?”苏娘子问。
“柳贵妃‘病’了,宫里总得有人主事。皇上没空管后宫琐事,皇后不管事,这烂摊子自然就落到了这个‘侄女’头上。”叶知秋端起茶杯,茶早就凉透了,她也懒得换,“盯着她,看她每时每刻都干什么,见什么人。”
暗卫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,叶知秋又叫住他:“慢着。别光盯着宫里,宫外也要看。她要是只会在宫里发号施令,那还不如柳贵妃躺着不动。”
这一盯,又是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暗卫又来了,这次没带画像,带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这白依依,每五天出一次宫。”暗卫把纸条铺在桌上,“理由是去城西的慈幼局送布施。但她只在慈幼局待一刻钟,剩下的时间,都去了城南的一家邮驿。”
“邮驿?”叶知秋皱了皱眉,“宫里没有信使?”
“有,但她不用。她自己写信,自己送去邮驿,寄给河北的一家商号,说是帮柳贵妃处理北疆的老宅生意。”
“寄信。”叶知秋冷笑一声,“柳贵妃现在‘病重’,连太医的面都不见,自然不能亲自写信。这个侄女,就是她的嘴,也是她的手。”
“她在替柳贵妃做柳贵妃不能亲自做的事。”苏娘子把瓜子皮倒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“这棋走得稳。查起来,这就是正常的家书,谁敢扣贵妃的家书?”
夜无痕这会儿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子寒气。他手里提着个食盒,闻言顺口问了一句:“既然知道她在传信,截了就是。”
“截是可以截,但得看值不值。”叶知秋指了指暗卫带回来的纸条,“先看看她寄的是什么。要是些家长里短,截了反而打草惊蛇,让她知道我们在盯着邮驿。”
“那下一封信什么时候寄?”
“就是今天。”叶知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“按照那个五天的规律,今天是她去邮驿的日子。”
夜无痕把食盒放在桌上,拿出几碟子热菜:“我已经安排人去办了。信会被截下来,拓印一份,原件放回去,保证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这一顿饭吃到一半,千机阁的人就把拓印好的信送来了。
是一张普通的桑皮纸,字迹娟秀,看着就是个懂点墨水的闺阁女子。
信的内容更是让人打瞌睡,全是北疆药材的采购清单。
甘草五百斤,当归三百斤,黄芪二百斤……罗列得整整齐齐,后面还跟着价格,连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苏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撇撇嘴:“还真是做生意的。这清单列得,比药铺掌柜还细。”
夜无痕站在叶知秋身后,扫了一眼:“没什么异常?”
“表面上看,确实没什么异常。”叶知秋拿着那张纸,对着灯光照了照,没有夹层,也没有隐形墨水,“药材,价格,数量。甚至那个商号也是真的,河北确实有这么一家药铺。”
“那她费这么大劲寄这个干嘛?”
叶知秋没说话,手指沿着那些药名慢慢滑过。她的视线停在清单的最末尾。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,写得飞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,又像是随手记下的账期尾数。
‘三月初七,晴,未时二刻。’
“你看这行字。”叶知秋把纸递到夜无痕眼前。
夜无痕眯起眼睛:“这是记账的时间?”
“药材清单记天气干什么?还要精确到时辰?”叶知秋转身走到书架旁,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叠旧信件。那是之前截获的柳贵妃亲笔写的调令,一直没破译出来。
她抽出其中一张,摊开在桌上。
那是上次北疆那边调动兵马时的密信,上面同样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,写在角落里。
‘二月廿四,阴,申时三刻。’
“这格式……”夜无痕盯着那两行字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叶知秋手指点了点那行小字,“柳贵妃之前的所有密信,末尾都有这么一行所谓的‘备注’。我之前以为这是她写信的习惯,或者记个流水账。”
“现在看来,不是。”苏娘子凑过来,眯着眼比对了一下,“这个‘未时二刻’,是不是指代了什么?”
“不是指代,这就是正文。”叶知秋把两份并排放在一起,“前面的药材清单是幌子,用来掩人耳目的。这一行看似是日期天气的字,才是真正的信。”
“日期和天气怎么破?”夜无痕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叶知秋摇摇头,“但这行数字的格式,和我之前截获的所有调令上的日期格式完全一致。以前那些调令,我也没看懂这行字的意思,只当是备注。现在两下一对照,若是巧合,那这巧合未免太拙劣了些。”
她拿起笔,把那行小字抄在一张白纸上。
“三月初七,晴,未时二刻。”
“二月廿四,阴,申时三刻。”
“这不是药材清单。”叶知秋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,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,“这是密码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行数字,眉头锁紧:“破得开吗?”
叶知秋把那张抄了字的纸折起来,塞进袖口:“给我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时间,我把她之前所有的‘日期’都列出来,再去查查那几天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叶知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杯,一口干了,“既然是密码,就有规律。只要是人编的密码,就没有破不开的。”
苏娘子在一旁插了句嘴:“要是这‘侄女’也是个假的呢?要是连这密码都是柳贵妃故意抛出来的诱饵呢?”
“那就看她这几天会不会换密码。”叶知秋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“如果她还是用这个格式,那就说明她觉得这密码很安全,或者——柳贵妃现在的情况,根本不允许她再设计一套新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夜无痕:“这三天,邮驿那边别停。她每寄出一封信,我们就截一份。我要看她能‘买’多少药。”
夜无痕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叶知秋顿了顿,“查查这个白依依在北疆的底细。既然是商女,总得有货源。看看她跟那个收木匣的人,有没有什么交集。”
夜无痕转身出门,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。
苏娘子把桌上的残菜收拾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:“这日子过得,比杀仇人还累。杀仇人一刀就完了,这斗心眼子,脑仁疼。”
叶知秋重新坐回桌边,把那叠旧信件摊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每一个日期,每一个时辰,每一个天气。
阴、晴、雨、雪。
春、夏、秋、冬。
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“三天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“我就不信你柳贵妃能把天机全都藏在日历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