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里的灯芯炸了个花,屋里突然暗了一下,紧接着又亮堂起来。
叶知秋手里捏着那支秃了毛的笔,盯着桌上那张写满了鬼画符一样的草稿纸。纸上的墨迹有的还没干透,有的已经干透了发黑,全是各种数字的排列组合。这两天两夜,她就没怎么合过眼,脑子里全是那些“初七”、“未时”、“阴晴雨雪”转来转去。
苏娘子半夜起来上茅房,看屋里还亮着灯,推门进来扔给叶知秋一个冷馒头:“差不多得了。人不是铁打的,脑子转成了浆糊也解不开这东西。”
叶知秋接过来咬了一口,馒头硬得像石头,但也正好提神。她咽下去,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狠狠划了一道:“解开了。”
“真假的?”苏娘子凑过来,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,“这一堆零碎也能出个结果?”
“不是零碎,是坐标。”叶知秋把那张最终的推演纸抽出来,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:北纬四十二,东经十七。
“这是什么鬼?”苏娘子皱眉,“听都没听说过。”
“是我娘留下的地图里的格子。”叶知秋起身,走到书架最深处,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。打开来,里面是一卷羊皮地图,边缘都磨毛了,是当年宁家商路专用的。
她把地图铺在桌上,拿两块镇纸压住角。手在地图上按照那个坐标比划了一下,最后指尖停在北疆边界的一条线上。
“在这儿。”叶知秋点了点那个位置。
苏娘子凑近了看,那地方是一片乱山,标着极小的三个字:“一线天”。但在官方的大明舆图或者兵部的军图上,这地方就是一片空白,顶多标个“未勘测”。
“这是哪?”苏娘子问。
“偏关。”叶知秋转身去倒茶,发现壶里没水了,只能干咽了一口,“北疆三关大家都知道,但这地方不在三关里,是以前宁家为了运货私设的一个关门。不在朝廷的名录上,过了这个关,往北是草原,往南就是无人区,可以直接绕过所有的正规哨卡。”
“宁家以前干私货用的?”
“嗯。后来宁家没落了,这地方也就荒废了,朝廷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口子能过人。”叶知秋看着那个小黑点,“柳贵妃手里有这张图,也不奇怪。毕竟她当年可是把宁家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这时候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周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正准备伺候叶知秋擦脸,余光瞥见了桌上的地图,手一抖,水泼出来一点。
“怎么?”叶知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反应。
周嬷嬷赶紧把盆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,眼神有些闪烁:“小姐……您看的是那个‘一线天’?”
“你也知道?”叶知秋看着她。
周嬷嬷叹了口气,走上前,指着那个位置:“老奴当年跟在老夫人身边,听过这地方。那是宁家最后的一手底牌,也是唯一的退路。老奴听说过……那是宁家当年私设的一处关门,根本不在朝廷名录上。听说只要过了这个关,一日一夜就能直插北疆腹地。”
“现在成了柳贵妃的便道。”叶知秋冷笑一声,“她在病中通过那个‘侄女’把这组坐标传给北疆,说明什么?说明正规的路子走不通了,或者她不想走正规路子。她想绕开所有明面上的换人程序,通过这处偏关动三关的兵。”
“怪不得她非要装病。”苏娘子一拍大腿,“她这病一装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宫里,盯着那些正规关隘。谁能想到她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上动心思?”
“聪明是聪明,可惜她不知道我这里有这张图。”叶知秋把坐标抄录在一张新的纸条上,折好,“她想走偏门,那我们就把这门给她堵死。”
正说着,夜无痕推门进来了。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,显然刚从外面回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,又看了看叶知秋:“解出来了?”
“解出来了。”叶知秋把纸条递给他,“北纬四十二,东经十七。偏关,一线天。”
夜无痕接过来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一挑,随即舒展开:“这处偏关——赵远知道。”
“赵远?”叶知秋挑眉。
“以前带兵戍边的时候,赵远为了追击一股流寇,误打误撞闯进过那片山谷。他当时还奇怪为什么那里会有修筑过的痕迹,回来查档没查到,以为是前朝留下的。”夜无痕把纸条捏在手里,“既然那地方能过人,赵远肯定记得路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叶知秋把羊皮地图卷起来,“既然他认得路,那就让他替我们把守。不用大张旗鼓,只要派一队精兵蹲在两头,她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过去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让赵远带人去。别走明面,悄悄摸过去。”叶知秋坐回椅子上,感觉眼皮直打架,“柳贵妃现在的算盘肯定是,用这处偏关把北疆的死士调进来,或者是把京城的什么人送出去。既然知道了坐标,我们就等着收网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叶知秋叫住他,“告诉赵远,别急着动手。看看柳贵妃到底要运什么东西。是兵,是粮,还是财。只有抓住了实物,才能坐实她的谋逆罪名。光凭一个空关口,治不了她的罪。”
“明白。”夜无痕停下脚步,“那我今晚就派人出城。”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点。”
夜无痕走了。屋里又只剩下叶知秋和苏娘子、周嬷嬷三人。
周嬷嬷看着那张地图,眼神有些复杂:“小姐,这偏关荒废了这么多年,路早就不好走了。柳贵妃的人真能找得到?”
“有坐标,有图纸,找得到找不到就看本事了。”叶知秋打了个哈欠,“不过就算她找得到,也没什么用。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既然我们知道了,这路就是死的。”
她把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拢到一起,扔进火盆里。火苗窜起来,吞噬了那些数字和日期。
“苏娘子,帮我铺床。困死我了。”
“自己去,我又不是你的丫鬟。”苏娘子嘴上这么说,身体却很诚实地去拿了枕头。
叶知秋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光,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。两天的熬煮没白费,柳贵妃这只狐狸,尾巴终于被抓住了。她以为自己在暗处,殊不知,只要她一动,这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。
叶知秋走到桌边,把那封藏着密码的药材清单拿起来,和那张写有坐标的纸条、以及那份旧部名单,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了一起。
“闭环了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苏娘子铺好床,回头看她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她要走偏关——但我们的人已经守住了偏关。”叶知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,屋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洒在那叠纸上,“接下来的戏,该换我们唱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