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天色暗得像口黑锅，底下的火盆倒是烧得正旺，偶尔爆出个火星子，噼啪响一声。
杏儿回来的时候，鼻子冻得通红，手里死死攥着个蜡丸。她一进屋就被热气冲了个激灵，打了个大喷嚏，这才赶紧把那蜡丸递过来：“姑娘，这是赵统领那边传回来的，急件。”
叶知秋接过蜡丸，捏碎了，里面是一卷比小拇指还细的纸条。她展开，凑到灯前看了眼。纸条上没头没尾，就四个字：“偏关有人。”
字写得潦草，墨迹看着很新，显然是刚写好就送出来的。
“就这？”夜无痕端着茶碗坐在旁边，看了一眼那四个字，眉头皱成了个“川”字。他原以为赵远会带回来个把守关口的具体安排，或者是兵力部署，哪怕是个“已去”也好，这四个字实在是太秃了。
“就这。”叶知秋把纸条往桌上一拍，脸上却没显出失望，反倒笑了笑，“但这四个字，比带回来三千兵马还管用。”
夜无痕放下茶碗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他要是说‘这就去’，那是临时抱佛脚，路远马乏的，等到了那边，黄花菜都凉了。柳贵妃的人要是动作快，早就过关了。”叶知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“但他回‘有人’。这意思很明白——那地方他早就盯着了，或者有人替他盯着。”
夜无痕琢磨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那是早有准备。这人藏得够深。”
“多久了？”叶知秋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问夜无痕，“他在边关这么多年，这手笔要是才布下一两年，算不得厉害。要是说‘有人’，那就不是临时安排的，那是老底子。”
她转身走到书架旁，把那卷之前翻得乱七八糟的宁氏旧部名单又拽了出来。这名单上全是当年宁家倒台后散落各地的名字，有的死了，有的残了，有的彻底没了音讯。叶知秋之前只盯着那些在京城或者大州大府里的，觉得那是能成事的，那些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，她根本没顾上看。
“赵远是边关出来的将领，手里要是没几张绝对忠心的底牌，他活不到今天。”叶知秋把名单摊平，在那盏油灯下找了根朱砂笔，“这偏关既然是宁家当年私设的，那守在那儿的人，十有八九跟宁家脱不了干系。”
夜无痕凑过来：“你能找到？”
“试试。宁家当年的规矩，外放的人，都按辈分取名。宁家旁支，这一代应该是‘远’字辈。”
叶知秋的眼睛在名单上扫得飞快，笔尖悬在半空，随时准备往下落。名单上叫“宁远”的不少，有在江南织造坊当差的，有在岭南跑船的，但都在离京城几千里的地方忙活生计。
直到目光挪到名单的最末尾，那一栏是被水渍浸泡过，字迹都快模糊了的一小块。
上面写着：宁远，宁家旁支，偏关守卒。
“在这儿。”叶知秋手里的笔重重一点，在那名字上画了个红圈，力道大得差点把纸戳破。
夜无痕低头看去：“偏关守卒？这官职太小了，连九品都算不上。”
“官职小才好。”叶知秋把名单拿给一直站在角落里纳鞋底的周嬷嬷，“嬷嬷，你来看看这个名字，眼熟不？”
周嬷嬷放下手里的针线，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。她那是老花眼，费了点劲才看清那行小字。看完之后，老太太愣住了，手里的鞋底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宁远？”周嬷嬷指着那个名字，声音都有点抖，“老奴记得这孩子。当年他还是个半大的小子，是皇后娘娘特意从北疆带进宫来的。说是身世可怜，爹娘都死在边境冲突里了。皇后娘娘心软，留他在宫里当差，可是没过半年，这人就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？”叶知秋追问。
“是啊，宫里到处找，都没找着。大家伙儿都以为是这孩子命薄，要么是偷跑出去遭了贼道，要么就是病死在哪个沟渠里了。怎么……怎么跑偏关去了？”
叶知秋捡起地上的鞋底，拍拍灰递回给周嬷嬷：“嬷嬷，他不是遭了贼道，也不是病死了。他是被‘送’走了。”
“送？”
“皇后娘娘那是多精明的人。”叶知秋看着那个被红圈圈住的名字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意，“她从北疆带回来，又让他凭空消失，这本身就不正常。这偏关是宁家的私路，也是最后的退路。把一个知根知底、毫无背景的宁家旁支放在那儿当守卒，这就是一颗钉子。”
周嬷嬷恍然大悟，一拍大腿：“原来是这样！娘娘这是在布暗线啊。这么多年，这孩子就在那儿守着？”
“守着。”叶知秋把名单收好，重新卷起来，“赵远说‘偏关有人’，这‘人’指的就是宁远。赵远肯定也查过这底细，知道那是皇后的棋子，所以才敢大咧咧地跟我说有人。这不是他的人，这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夜无痕站在旁边，一直没插话，这时候才沉声说道：“既然是当年皇后埋下的钉子，那这钉子就够硬。柳贵妃就算把那个‘侄女’的信寄出去，就算那边有人接应，到了偏关，也得被这颗钉子卡住喉咙。”
“没错。”叶知秋坐回椅子上，感觉这两天憋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不少，“柳贵妃以为那是条没人管的野路子，想怎么钻就怎么钻。殊不知，那路尽头早就有人等着拿她的命呢。”
她把那张写着“偏关有人”的纸条折好，压在砚台下。
“赵远既然回复了，那就说明他已经联系上了宁远，或者是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宁远还在那儿，还能动。”叶知秋看了一眼夜无痕，“咱们现在不用往北疆派一兵一卒，只需要盯着宫里这个‘侄女’。她只要还在寄信，说明她还在往那个坑里跳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：“那我让他们静观其变。”
“对，静观其变。”叶知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水有点凉，但她觉得心里热乎，“这局棋咱们算是赢了一半。柳贵妃想借病遁形，绕过正路搞偷袭，可惜，她没想到那条歪路，是我们二十年前就修好的。”
周嬷嬷把鞋底抱在怀里，感慨道：“这下好了，娘娘当年的心思没白费。这宁远在那鬼地方守了这么多年，总算是守到出头的日子了。”
“是不是出头，还得看这一仗怎么打。”叶知秋指了指那卷名单，“不过有了这双眼睛，柳贵妃在那边的一举一动，咱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拿起朱砂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“宁远”二字，又在旁边注上了“偏关”二字。
“宁远——宁家旁支，偏关守卒。”叶知秋看着这两个名字，嘴角勾起一抹笑，“他现在是我在偏关的眼睛。只要柳贵妃敢动，这眼睛就会替我们把证据死死盯住。”
夜无痕看了一眼窗外：“天彻底黑透了。今晚上能睡个好觉。”
“那是。”叶知秋伸了个懒腰，浑身的骨头都在响，“能睡觉就不错了。等明天太阳出来，那‘侄女’要是再寄信，那戏才叫精彩呢。”
她把笔搁在笔架上，墨汁顺着笔尖淌下来，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像极了一个尚未引爆的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