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麻雀落在窗棱上,啄了两下窗纸,扑棱棱飞走了。叶知秋把刚咽下去的半口茶又咳了出来,盯着桌子上的那封信条,眉头皱成个疙瘩。
千机阁的人办事从来不说废话,字条上就两行字:柳贵妃今日起身,已梳妆更衣。上午已传召了三人——其中一人是摄政王府的旧仆。
“这‘旧仆’是个什么说法?”叶知秋把字条揉成一团,扔进茶盏里,“咱们王府还有谁能跟宫里扯上关系?”
周嬷嬷正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擦桌子,听见这话,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:“王妃,您忘了?前两年,您不是赏了几个伺候花园的婆子去养老院吗?有些老家伙,根子其实都在宫里。”
叶知秋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,现在还在府里干活的?”
“这我就得查查。”周嬷嬷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转身快步出去了。没过一盏茶的功夫,老太太拿着本破破烂烂的名册折回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查着了。是个叫刘婶的,在咱们府后厨帮衬了两年,平时也就是扫扫地、择择菜,不起眼得很。”周嬷嬷指着名册上一行小字,“今儿个一早,她还没来得及点名,就跟管家告假,说是家里老娘病重,得回去瞧瞧。管家看她在府里老实巴交,也就准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名册看了两眼,这名字确实陌生,连个长相都想不起来。
“告假?”叶知秋把名册合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这日子挑得够巧的。柳贵妃刚‘病愈’,咱们府的人就‘家中有事’。这哪里是巧合,分明就是有人递了话,或者早就约好的。”
“那这刘婶,怕是心已经野了。”周嬷嬷撇撇嘴,“这种人,留不得。”
“她不是心野,她是没办法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了窗。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,晃得人眼睛发酸,“柳贵妃闭门谢客十天,这十天里,外头不知道传了多少谣言。她这时候出来,不先见皇上,不见后宫高位嫔妃,反而先见个扫地的婆子,这是在找路子。她想找个人,能不用经过正门通报,就能把话递进咱们摄政王府的人。”
周嬷嬷一听这话,脸色变了变:“王妃,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把那婆子抓回来?万一她真把宫里的话带进来……”
“抓什么?人都进宫了,你去哪抓?”叶知秋转过身,摆摆手,“再说了,这种底层人,手里捏着把柄,去了宫里不敢不说实话,也不敢乱说话。柳贵妃也就是想探探咱们的底。”
正说着,外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沉稳有力,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,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周嬷嬷眼睛一亮,手脚麻利地把抹布藏身后,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好。
门帘子一掀,夜无痕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上朝的朝服,只是一些配饰已经摘了下来,显得稍微松快了些。也没看来人,径直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还有余温的凉茶,仰头灌了下去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叶知秋也不拐弯抹角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她在找内应。”
“那个刘婶,以前是先皇后宫里的洒扫宫女,后来年纪大了才放出来的。”夜无痕解开领口的扣子,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这层关系,连我都忘了,她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“那这次……”叶知秋看了看他。
“人我已经让人换掉了。”夜无痕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在说晚饭吃什么。
叶知秋一怔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: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夜无痕抬眼看着她:“你今天早上告诉我之前。”
叶知秋沉默了一下,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蝉鸣声。她知道夜无痕的手段,但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些。
“你提前知道了她会被召?”叶知秋在他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新茶。
“猜的。”夜无痕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,“柳贵妃这病来得蹊跷,去得也蹊跷。这十天里,宫里的大权都落在太后手里,她手里那几个心腹早就慌了神。现在她一出来,第一件事肯定是要抓权,或者抓把柄。”
“抓把柄?”叶知秋不解,“咱们府上有什么把柄给她抓?”
“她不是要抓把柄,是要递把柄。”夜无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她现在势弱,想拉拢咱们,又拉不下脸。所以找了个这种不起眼的旧仆,先探探口风,看看咱们有没有跟她合作的意思。”
叶知秋琢磨了一会儿,觉得是这个理。柳贵妃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做事总是留三分余地,不像那些蠢货,上来就硬碰硬。
“那那个刘婶……”
“回来的不是刘婶。”夜无痕打断了她的疑问,“千机阁的人半路截住了,换了个自己人过去。不管柳贵妃问什么,那人都会按照咱们的话说。至于那个真的刘婶,大概现在正在城郊的庄子里‘养病’呢。”
叶知秋听得直咋舌。这事儿做得滴水不漏,也就是夜无痕能想得出来,还能干得这么利索。要是换了别人,估计早就冲进宫去质问柳贵妃了,那样反倒落了下乘。
“你这算计,一步赶着一步。”叶知秋叹了口气,“那你说,柳贵妃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
夜无痕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,又塞了回去:“她会派人直接来府上。”
叶知秋问:“来做什么?”
“来送礼。”夜无痕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玩味,“既然人已经派过去了,那递回来的话肯定也是她想听的。既然有了合作的可能,那礼数就得周全。她是个讲究人,绝不会空着手让人传话。”
“送礼?”叶知秋眯起眼睛,“送什么礼?送钱还是送人?”
“都不是。”夜无痕摇摇头,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,“她送的东西,肯定既不能直接给你拒绝的机会,又能让你不得不收。”
“什么东西这么邪乎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夜无痕掀开帘子走了出去,声音从外头飘进来,“准备好库房的钥匙,恐怕要用得上。”
叶知秋坐在那儿,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,心里犯嘀咕。这柳贵妃刚病好就玩这么大的一手,看来这后宫里的日子,又要热闹起来了。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周嬷嬷:“嬷嬷,你去知会一声账房,这两天凡是进出府门的生面孔,都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是,王妃。”周嬷嬷应了一声,刚想走,又被叶知秋叫住了。
“对了,那个刘婶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有个不成器的儿子,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。”周嬷嬷压低声音,“听说前两天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个半死,这几天都不敢出门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:“这债,替他还了吧。别让人家觉得咱们王府绝情,连老人的救命钱都扣着。记住,别说是府里给的,就说是刘婶在宫里……不,就说是远房亲戚给的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叶知秋的意思,笑着点头:“还是王妃想得周到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周嬷嬷走后,叶知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外头的日头偏西了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,把那些浮尘照得清清楚楚。她伸手在光里抓了一把,什么也没抓到。
这世上的事儿,就像这浮尘,看着乱,其实都有定数。柳贵妃想下棋,夜无痕想看戏,而她,就是那个被夹在中间还要负责端茶倒水的人。
不过也好,至少这茶还没凉透。
傍晚的时候,府门口果然有了动静。
一个小太监模样的年轻人,手里提着个红漆木盒,站在门口递了帖子。那帖子做得精致,上面也没写别的,就写了四个字:柳氏亲致。
门房不敢怠慢,赶紧把这帖子送到了叶知秋手里。叶知秋拿着帖子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。
“请进来吧。”叶知秋把帖子往桌上一扔,“既然是送礼,那就把礼收好。”
小太监进来的时候,低着头,眼睛也不敢乱看,只盯着脚尖。把那盒子往桌上一放,行了礼,嘴里说了句:“娘娘说,这东西王妃看了便知,对身体有好处。”
说完这话,小太监就退到了一边,立等着叶知秋发话。
叶知秋看着那盒子,心里有些打鼓。这柳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还有一瓶不知名的药膏。
那玉佩温润,一看就是宫里的老物件。药膏也没什么味道,但装药的瓶子却是上好的瓷器。
“这玉佩是先皇后留下的。”叶知秋拿起玉佩,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路,“她把这个给我,是什么意思?”
小太监还是低着头,不说话。
叶知秋把玉佩放回去,盖上盖子,转头看向门外。夜无痕正站在廊下,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,看着这边笑。
“笑什么?”叶知秋冲他喊了一嗓子。
“我在笑,这送礼的人,胆子挺大。”夜无痕收了扇子,走进屋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,“这玉佩以前是先皇后的心头好,后来不知怎么落到了柳贵妃手里。现在她送给你,是在告诉你,她跟先皇后是一条心。”
“一条心?”叶知秋撇撇嘴,“她跟先皇后什么关系,谁不知道?”
“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,她才敢送。”夜无痕拿起那瓶药膏,拔开塞子闻了闻,“这是治腿疾的药。先皇后当年腿上有旧疾,这药是宫里御医特制的。她送这个,是在暗示咱们,她手里有能治好你腿疾的方子。”
叶知秋愣住了。她这腿上的毛病,是前些年落下的,一直没好利索。这事儿,知道的人不多,夜无痕知道,宫里的御医知道,看来这柳贵妃也早就打听清楚了。
“这礼,有点分量啊。”叶知秋叹了口气。
“分量是不轻。”夜无痕把塞子塞回去,“收是肯定要收的,不收反倒显得咱们不识抬举。至于这药能不能用,那就是两说了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那小太监手里:“回去谢过娘娘,就说东西收到了,王妃很喜欢。”
小太监捧着银子,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叶知秋看着桌上的盒子,心里盘算着这下一步该怎么走。柳贵妃这一手玩得漂亮,既示了好,又递了把柄,让人不得不接。
“你说,她这药里,会不会有毒?”叶知秋问了一句。
夜无痕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有没有毒不重要,重要的是,她想让你以为这药能治你的腿。只要你动了心,这棋局她就赢了一半。”
“那我就不动心。”叶知秋把盒子推到一边,“反正这腿也这样好几年了,早不疼晚不疼的。”
“不动心?”夜无痕走过来,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,“那咱们就等着看她下一招是什么。不过今晚,这药你还是得涂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让她觉得,她的投入有了回报。”夜无痕端起茶杯,把最后一点凉茶喝干,“只有让她觉得有戏,她才会一步步走进咱们挖好的坑里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心里也安稳了不少。这男人虽然有时候冷得像块冰,但在这种大事上,从来都没掉过链子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叶知秋拿起那瓶药,“今晚就试试。要是真有毒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夜无痕哈哈一笑,转身往外走:“放心,你要是做鬼,我肯定下去陪着你。咱们夫妻一场,不能让你一个人在下面受委屈。”
叶知秋抓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,夜无痕侧身一闪,茶杯砸在门框上,碎了一地。
“没事别乱砸东西,小心手。”夜无痕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带着几分笑意。
叶知秋看着地上的碎片,摇了摇头。这日子,看来是没个清净的时候了。不过,有惊有险才叫日子,太平淡了,反倒没意思。
她捡起那瓶药,对着灯光照了照,里面绿色的膏体泛着点光泽。管它是什么,既然要演戏,那就得演全套。
这一夜,摄政王府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晚了一些。而宫里的柳贵妃,估计也没睡踏实。这两个人,一个想拉拢,一个想算计,究竟谁技高一筹,还得看明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