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爬过院墙的那棵老槐树，府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
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，是个穿着体面的女官，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红漆托盘的小宫女。那架势，比上次来送药膏的时候足了不少。
周嬷嬷一路小跑进来通报的时候，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：“王妃，宫里来人了，说是贵妃娘娘派来的。明面上是来给小世子道贺，说是满月礼送得迟了，特来补上。”
叶知秋正在逗弄襁褓里的孩子，听了这话，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一下。满月礼？这日子赶得未免太巧了些。小世子满月都过去有些日子了，这时候想起来补送？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叶知秋把拨浪鼓塞回孩子手里，理了理衣襟，“既然是送礼，哪有让人家站在门外的道理。”
那女官进来行过礼，姿态摆得那是相当标准，既不卑微，也不倨傲，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子宫里人的傲气。她把手里的锦盒往桌上一放，双手推到叶知秋面前。
“贵妃娘娘说了，前阵子身子不爽利，耽搁了给小世子的满月礼。这几日好了，特意挑了样东西让奴婢送过来，给小世子压压惊。”女官微微抬着头，嘴角挂着笑。
叶知秋伸手搭在锦盒的扣子上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冰凉的铜扣。她没急着打开，先笑了笑：“娘娘有心了。这满月礼迟几天早几天不打紧，只要娘娘身子骨硬朗，那就是给咱们府上最大的面子。”
女官赔着笑没接话，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盒子。
叶知秋慢条斯理地打开盖子。里面衬着明黄色的锦缎，中间躺着一枚青玉佩。那玉色不是那种透亮的翠，而是深沉的青，像是把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凝在了里面。玉佩上雕的是双鱼戏水，线条流畅，看着就让人心里静气。
这一眼扫过去，叶知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人用锤子在胸口敲了一记。
这东西她见过。不是在市面上，而是在先皇后留下的那个铁匣子的信里。信里特意提到过“宁氏信物”，是一枚青玉双鱼佩，玉质温润，遇热则显纹理。眼前这块，无论是成色、雕工，还是那双鱼的鱼尾走向，跟信里写的分毫不差。
这可是个烫手山芋。
叶知秋脸上纹丝不动，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。她伸手把玉佩拿起来，对着光照了照，故作惊喜地夸了一句：“好东西！这玉看着就温润，给小孩子戴着正好，去去惊吓。”
“王妃好眼力。”女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，“娘娘说了，这玉跟小世子有缘。”
叶知秋把玉佩放回盒子里，合上盖子，转头对周嬷嬷招了招手：“嬷嬷，替小世子谢过贵妃娘娘。回头带人去内务府把礼单记了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应声上前，接过了锦盒。
那女官见东西收下了，也没多留，寒暄了两句就告退了。临走前，那眼神又在屋里的摆设上扫了一圈，这才转身出了门。
等人走远了，屋里剩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周嬷嬷捧着那个锦盒，手都有点抖：“王妃，这玉……奴婢看着有点眼熟，好像在哪本书上见过画儿。”
“你没记错。”叶知秋把孩子交给乳母带下去，自己走到桌边坐下，“先皇后的遗物清单里，有一件就是这双鱼佩。那是宁家的传家宝，也是当年先皇后嫁进宫里时，宁家给的信物。”
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那这柳贵妃……”
“她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”叶知秋冷笑了一声。
这时候，苏娘子掀帘子进来了。她手里拿着把剪子，本来是来修剪窗台上的花草的，一看屋里这气氛，就把剪子放下了，凑过来看那锦盒。
“打开我瞧瞧。”苏娘子是个行家，以前在江南专门倒腾古玩字画，眼睛毒得很。
叶知秋重新打开盒子。苏娘子把玉佩捏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，又从袖口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，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怎么样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这是真货。”苏娘子把玉佩往桌上一搁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这玉种头老，那是几百年前老坑里的东西，现在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。再看这雕工，这双鱼的鳞片，每一片都不一样，那是宫廷里头的大师傅手把手磨出来的。柳贵妃这次可是下了血本。”
叶知秋拿起那枚玉佩，指尖划过那微凉的表面：“我也知道是真货。正因为是真货，我才觉得奇怪。这东西是宁家的信物，当年先皇后走的时候，这东西也不见了影踪。怎么如今就到了柳贵妃手里？”
“许是皇上赏的？”周嬷嬷在一旁插嘴。
“皇上要是赏东西，绝不会赏这个。”叶知秋摇摇头，“这东西牵扯到前朝旧事，皇上避之不及，怎么可能随便赏人？除非……这是柳贵妃自己藏着的私货。”
苏娘子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了点水：“不管她是哪来的，这东西值钱是肯定的。王妃，既然她送来了，咱们就收着。反正是给小世子的，又没写着不能要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，只是把玉佩捏在手里。她想起了先皇后铁匣里的那封信，信里只提了一嘴这玉佩，说是宁家认亲的信物。现在柳贵妃把这个送过来，是什么意思？是想告诉她，她也知道宁家的事？还是说，她在向自己示好？
“她把自己手上的那枚送过来了——为什么？”叶知秋自言自语了一句，“这东西在她手里藏了这么多年，这时候拿出来，肯定不是为了讨好一个刚满月的孩子。”
“管她为什么。”苏娘子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只要值钱，咱们就先存着。要是哪天缺钱了，还能当了换银子花。”
叶知秋被她逗乐了：“你还真敢想，这是宫里的东西，当了？那是找死。”
说话间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周嬷嬷点上灯，屋里亮堂堂的。叶知秋把玉佩放回锦盒，刚要让人收起来，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夜无痕回来了。
他一身风尘仆仆，进门先把外袍脱了扔给周嬷嬷，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：“今天来人了？”
“来了，送了个满月礼。”叶知秋把锦盒推到他面前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夜无痕伸手打开盒子，只扫了一眼，眉头就挑了起来。他没说话，伸手把那枚青玉佩拿了出来，放在灯光下细细端详。
“她把这东西送过来了。”夜无痕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也认得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认得。”夜无痕把玉佩在手里抛了抛，“这是宁家给先皇后的定情信物，后来就不见了。听说柳贵妃当年在先皇后宫里伺候，没想到这东西落到了她手里。”
他转头看向叶知秋，眼神深邃：“她把这东西送过来——要么是示好，要么是试探。”
“她不会示好。”叶知秋斩钉截铁地说，“柳贵妃那种人，肚子里全是算计。她送这么贵重的东西，肯定没安好心。她是在试探我，看我知不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等她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要是一看这玉佩就大惊小怪，或者是推辞不收，那就说明我知道这东西的秘密。”叶知秋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那样的话，她就会防着我，甚至会对我不利。但我如果收得理所当然，把它当成一件普通的满月礼，她就会以为我是个糊涂人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夜无痕笑了：“把你当糊涂人，那你就安全了。”
“也不全是安全。”叶知秋摇摇头，“如果她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，她可能会更大胆，甚至想利用摄政王府来做点什么。到时候，咱们就能顺藤摸瓜，把她藏在肚子里那些坏水都给掏出来。”
夜无痕把玉佩放回盒子里，盖上盖子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回？”
“照常收下。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叶知秋说得轻松，“明天让人去宫里谢恩，话要说得漂亮，要显得咱们府里的人没见过世面，得了个玉佩就高兴得找不着北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：“这招‘示敌以弱’，玩得不错。”
“不是我想玩，是这日子逼得人不得不玩。”叶知秋叹了口气，“谁让咱们这府里，想盯着的人太多。”
她伸手拿起锦盒，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柜门，把这枚价值连城的青玉佩随手塞到了角落里的一堆杂物下面，就像是塞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“如果她以为我不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——那她就还会再拿别的东西来试。”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人的贪欲是无限的，她既然敢用真东西来探路，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别的筹码。”
夜无痕靠在柜门上，抱着手臂：“等她再试的时候——她就暴露更多。”
“没错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看着夜无痕，“到时候，咱们不仅要收礼，还得让她赔个底掉。”
夜无痕笑了笑，伸手揽过她的肩膀：“走吧，吃饭去。今天厨房做了红烧肉，给你补补脑子。”
叶知秋白了他一眼，跟着他往外走：“什么补脑子，你是怕我算计累了，没力气陪你说话吧？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夜无痕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踏实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，周嬷嬷在后面吹灭了灯，屋子里重新归于黑暗。只有那个角落里的锦盒，静静地躺在杂物堆下，等着下一次被打开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