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陈建国工厂门口,七点整。
风比昨天小了,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空气里带着一股湿冷。
手里提着的文件袋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我和小张熬夜整理出来的《西南地区服装加工产业对比分析》。
这份报告涵盖了物流、人工、政策补贴等关键数据,是我昨晚反复推敲后的成果。
它不是一份简单的招商材料,而是一份能让他看得见未来的“说明书”。
小张在我身后小声问:“林哥,今天他会不会还是不见我们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把外套拉紧了些,走到厂门口那棵老樟树下坐下。
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厂区的大门,也能避开过往车辆掀起的尘土。
我打开随身带来的盒饭,是附近小店订的三菜一汤,简单但热乎。
我知道这场等待还远没有结束,身体得撑得住。
十点多,阳光终于照进厂区门口的时候,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工走了过来。
她拎着个帆布包,看样子刚下早班。
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?怎么天天在这儿?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和善意。
我抬头一看,是前天在车间门口见过一面的阿芳。
她是本地人,在厂里做质检员。
听别人说,她在义乌干了好几年,最近有回老家发展的打算。
我笑着递给她一份清河镇扶贫项目的宣传册,“我是清河镇政府的,来谈个合作。”
阿芳翻开宣传册扫了一眼,皱眉道:“你们那儿不是穷地方吗?怎么还能招厂子?”
“正因为穷,所以才需要改变。”我喝了口汤,继续说,“我们清河现在交通便利了,高铁明年就通。劳动力也充足,村里好多留守妇女都愿意出来做事。只要有人带头,就能带动一方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翻了几页,眼神渐渐认真起来。
“你要是有兴趣,也可以回来试试。”我补了一句。
她点点头,似乎有些心动。
中午一点,我又坐在了那棵树下。
阿芳临走时多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但我感觉到她心里已经种下了什么。
时间慢慢过去,厂门口的车流多了又少了,直到下午两点半,我才看见陈建国的身影出现在办公楼门口。
他今天穿得随意,夹克配牛仔裤,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步伐稳健地朝我走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绕开,而是直接站在我面前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分量。
我起身,把文件袋递过去,“我想请您考虑把一部分订单放在我们那里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那群等着就业的人。”
他接过文件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怎么确定我能看得上这个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我坦然回答,“但我相信您是个生意人,不会错过机会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多了点东西,不再是单纯的打量,而是……一点点兴趣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办公楼,“进来吧,我给你半小时。”
我知道这半小时有多重要。
它不只是一次对话,而是一扇门,一旦推开,后面还有无数扇门等着我去敲响。
但我没有急着进去,反而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气。
因为我知道,接下来的半小时,将会决定一件事——清河镇的扶贫项目,能不能迎来第一笔实质性订单。
我跟着陈建国走进了办公室。
屋内很简洁,墙上挂着几幅布料样品,角落里堆着未拆封的纸箱,空气中飘着一股新布的味道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,把保温杯搁在桌上,开门见山:“你那报告我粗略翻了翻,看起来不错,但纸上谈兵没用。我想知道,你们清河镇有没有能力接下这批订单。”
我点头,“您问吧,我知道这不是儿戏。”
“工人培训周期多久?”他盯着我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我们已经和县职业学校对接,最快下周可以启动第一期缝纫培训班。”我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合作意向书递过去。
他接过,扫了一眼,又问:“设备怎么解决?一台平车两三千,你们打算让工人拿手缝吗?”
“这是个现实问题。”我坦白道,“我们计划先租后买,部分由企业出资,政府补贴一部分,再由参与妇女分期偿还。这模式我们在其他乡镇试点过,可行。”
他眉毛动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实诚。
“水电保障呢?你们那边经常停电?”
“不会。”我回答得很干脆,“去年刚完成农网改造,现在电压稳定。水源方面我们也做了检测,完全符合生产需求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笑,“你倒是挺能说。”
我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行吧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背对着我,“半小时到了。不过……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你们要是真有诚意,明天带个样品过来。”
我心里一紧,嘴上却平静地回应:“没问题。”
走出办公楼时,阳光正好打在我的脸上。
我眯起眼,深吸一口气。
这一关,算是过了第一步。
但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旅馆,天已近黑。小张在门口等我,一脸焦急。
“林哥,怎么样?”
我笑了笑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摸出手机,拨通了老李头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。
“李叔,是我,林知远。”
“哎哟,小林啊,啥事?”
“明天我要一批样衣。”我语气坚定,“今晚就得动手,越快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“样衣?你不是说要招厂子嘛,咋还自己做上了?”
我笑了一声,“这是机会,也是挑战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我转身对小张说:“你也别闲着,去联系县职校的王老师,让她明天早上务必到场。”
小张点点头,眼里透着光,“林哥,你是真要把这个项目做成?”
我没说话,只是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回响——
我一定要把它做成。
因为这不是一笔订单,而是一个希望。
一个能让无数双期盼的眼睛,重新燃起光亮的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