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把门窗都关严实了,才从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把那个铁匣子拖出来。匣子上锁,钥匙她一直贴身藏着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,里头除了一封发黄的信,就是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图样。
那是先皇后亲手绘下的“宁氏信物”拓印。
她把柳贵妃昨天送来的那枚青玉佩拿出来,轻轻搁在图样旁边。屋里的光线不好,周嬷嬷特意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些,灯芯子爆了个火花,噼啪响了一声。
苏娘子站在桌子对面,脖子伸得老长:“哎哟,这一眼看上去,还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这柳贵妃要是去当造假贩子,估计能发大财。”
“像不像是一回事,是不是又是一回事。”叶知秋没抬头,手里捏着个放大镜,那是她以前在现代用的玩意儿,穿越过来一直带在身边,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。
她把放大镜凑近玉佩的鱼鳞处。
图样上画得很清楚,双鱼佩的左侧鱼眼下,有一道极细的暗纹,像是一根不起眼的草叶,那是宁家特有的防伪印记,只有对着强光才能看见。而先皇后的信里特意嘱咐过,这道纹路是用特殊的药水沁进去的,肉眼难辨,却是真假的关键。
叶知秋屏住呼吸,调整着油灯的角度,让光线斜斜地打在玉面上。
真品透光,那道暗纹应该会隐隐浮现,像活了一样。
可现在这枚玉佩,光线透过去了,鱼眼下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看这儿。”叶知秋手指点了点图样,“看见这条线没?”
苏娘子眯着眼凑过来:“看见了,细细的一条,跟蚊子腿似的。”
“再看这块玉。”叶知秋把玉佩推过去,“有吗?”
苏娘子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没啊。光溜溜的。”
叶知秋放下放大镜,往后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:“这是仿的。而且仿得相当高明,连玉种的成色都找得差不离,偏偏漏了这道暗纹。”
“那是拙劣了还是高明了?”苏娘子不太懂这些门道。
“是高明。”叶知秋冷笑一声,“要是连这道暗纹都仿出来了,那才叫弄巧成拙,反而显得假。现在这样,反而是最像真的。因为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道暗纹的存在。”
“那她送这假玩意儿来干什么?”苏娘子有些气不过,“拿假货糊弄咱们小世子?这也太没诚意了。”
“她不是要糊弄孩子,是要糊弄我。”叶知秋把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,“她手上没有真正的宁氏信物,只有这枚仿品。她送过来,是想看我认不认得出来。”
这时候,门帘子掀开,夜无痕走了进来。他换了一身常服,手里拿着把折扇,显然是听到了屋里的谈话。
“看出来了?”他走到桌边,扫了一眼图样和玉佩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叶知秋把玉佩往图样上一丢,“少了暗纹。这是瞎子摸象,她以为这是块宝玉,其实也就是块好看的石头。”
夜无痕拿起那枚玉佩看了看,又放下:“她送这枚仿品来——是想看你是不是有真品。你若是见了这玉佩大惊失色,或者是喜出望外,那就说明你也没见过真品,不知道真品长什么样。你若是当场揭穿,那就说明你手里有谱,甚至可能有真品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:“没错。这就是个套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回?”夜无痕看着她,“昨天可是收得挺痛快。”
“收得痛快才对。”叶知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有些涩口,“如果我把这枚仿品当成真品收下,表现出对这‘信物’的重视,她就会知道我也没有真品,连个比对的本事都没有。那样她以后就会变本加厉,拿更多假话来骗我。”
苏娘子在旁边插嘴:“那要是你当场摔了呢?说这是假的?”
“那更蠢。”叶知秋白了她一眼,“我要是摔了,就是告诉她,我识货。她既然敢送假的来,就说明她不怕我知道。我要是闹起来,反而打草惊蛇,让她知道我开始查宁家的底细了。”
“所以最好的法子,就是不当回事。”夜无痕接过了话头,他在叶知秋对面坐下,“她送她的,你收你的,收完了就扔一边,像对待一块普通的满月礼。这叫——以不变应万变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叶知秋笑了,“我不回应,她心里就会打鼓。她会想,我是没看出来呢,还是看出来了在装傻?她这一猜,心里就不踏实。心里不踏实,就会再出手。只要她再出手,就能露出更多马脚。”
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。她有个专门放杂物的抽屉,平时也不上锁。她把那枚价值不菲的“仿品”扔了进去,又找来一张小纸条,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苏娘子凑过去念:“柳氏仿制·壬寅秋。”
“你这记性,连年份都记得这么清楚?”苏娘子咂舌。
叶知秋把纸条压在玉佩下面:“过目不忘罢了。这玉虽是假的,但做工是当朝的,看这包浆和雕痕,也就是这两年的东西。她手里没存货,这是现找人磨出来的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一行字,顿了一下:“你连这都看出来了?”
“干咱们这行的,细节就是命。”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把铁匣子重新锁好,那里面才是真正的宁氏信物,是真正的底牌。
她把铁匣子推回暗格,合上盖板,又把上面的书摆正,这才转身看着夜无痕。
“她把仿品送过来——说明她手上已经没有任何真的宁氏东西了。”叶知秋的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,“她是在虚张声势,拿个假东西来试探深浅。这叫空手套白狼。”
夜无痕嘴角微微上扬:“既然是空手套白狼,那这狼,迟早得饿死。”
“饿死是肯定的。”叶知秋走回桌边,看着那张图样,“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松口,不给她任何反馈,她这戏就没法往下唱。等她急了,自然会把真正的底牌亮出来。”
苏娘子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你们俩说话跟打哑谜似的。反正我知道一点,那玉佩既然是假的,就别给小世子戴。免得伤了孩子的福气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叶知秋把图样卷好,卷成一个小筒,“这东西,回头找个机会,‘不小心’让哪个下人碰碎了最好。”
“碎了?”苏娘子瞪大眼睛,“那可是宫里出来的东西!”
“正因为是宫里的东西,碎了才有意思。”叶知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碎了,看柳贵妃心疼不心疼。要是她心疼,说明这假货对她很重要,也许上面还有别的文章。要是她不心疼,那就彻底坐实了这东西不值钱。”
夜无痕站起身,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:“这招高。不过碎东西的事儿,得做得自然点,别让人看出是故意的。”
“这个我有数。”叶知秋伸了个懒腰,“这几天刚好那个新来的小丫鬟笨手笨脚的,就把这机会给她吧。”
外头的知了还在叫,屋里的气氛却轻松了不少。叶知秋看着那个锁好的暗格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真货在手,假货在眼,这一局,主动权已经在自己这边了。
“行了,事情办完了,该吃饭了。”叶知秋推了夜无痕一把,“今儿中午吃什么?我想吃红烧肘子。”
“昨晚不是刚吃过红烧肉吗?”夜无痕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昨晚是昨晚,今天是今天。动脑子费神,得补补。”
两人说着话往外走,苏娘子和周嬷嬷跟在后面收拾桌子。那枚被压在纸条下的青玉佩静静地躺在抽屉里,等待着它被“不小心”碎掉的那一刻。至于柳贵妃在宫里等着什么反应,那就要看她的心情了。
毕竟,空手套白狼这种活儿,没点真本事,可是会被狼咬一口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