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。这回送信的不是暗卫,是个混进来送菜的杂役,趁着管家不注意,把纸条塞进了菜篮子底下。
叶知秋正拿着把算盘在库房门口转悠,看见那纸条,眉头挑了一下。纸条上就几个字:柳贵妃今日又召见府上一人——库房管事下手,名唤赵贵。
“赵贵?”叶知秋把纸条揉碎了扔进旁边的炭盆里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这名字倒是听着挺富贵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擦着汗,这库房里闷热,老太太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:“王妃,这赵贵虽然只是个下手,但在府里干了也有五六年了。平日里老实巴交,不爱说话,就喜欢喝两口闷酒。”
“他平时负责什么?”叶知秋没急着走,继续问。
“管出库记录。府里每天出去多少米、多少油、修缮用了多少木料,兵器库领了多少箭矢,都是他一笔笔记在账本上的。”周嬷嬷想了想,压低声音,“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,但府上的吃喝拉撒、大概的用度,他心里门儿清。”
叶知秋笑了,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拉了一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明白了。上次送玉佩是探路,这次是来摸底。她想知道,咱们王府到底还有多少存粮,库房里还压着多少兵器。”
“这可是兵家大忌啊。”周嬷嬷急了,“这赵贵嘴上没个把门的,万一要是被宫里的人吓唬两句,把实情都抖搂出去,那可怎么得了?”
这时候,夜无痕从兵器库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把刚擦拭好的长剑。他听见这话,把剑往鞘里一送,看着叶知秋:“要换掉他吗?千机阁那边有的是能人,可以顶替他的位置。”
“换什么?”叶知秋摇摇头,“上次那个洒扫婆子被截胡了,柳贵妃肯定起了疑心。这次要是赵贵也被换了,或者回来之后说的跟账本对不上,她立马就能猜到咱们在防着她。那样的话,她就更不敢出手了。”
“不换,那就是让她看实底?”夜无痕把剑扔给随从。
“给她看,但不能让她看真的。”叶知秋眼珠子转了转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咱们给她看一本——假账。”
夜无痕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你是说,故意做一套假账放在明面上,让赵贵看?”
“对。”叶知秋走到赵贵平时记账的那张桌子前,拿起那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,“赵贵这人我知道,胆子小,但他对账本倒是挺执着。只要账本上写着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”
当天晚上,库房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叶知秋没亲自动手,这种粗活儿她干不来,但她指挥着千机阁的几个文书高手,连夜赶制了一本新账本。这新账本做得那叫一个逼真,连上面沾的油渍、茶渍都跟原来的一模一样。
但这上面的数字,可就大变样了。
存粮那一栏,原本足够全府吃上三年的底粮,被改成了只够吃半年。而且还在旁边特意标注了“受潮”、“鼠咬”的字样,显得这府里穷得叮当响,连粮食都存不住。
兵器储备那一栏更是夸张。原本库房里压箱底的那一批精钢打造的神臂弩、寒铁甲,全都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,全是些生锈的铁剑、折断的长枪。备注上写着:“年久失修,待报废”。
“这一笔下去,咱们王府就成了穷窝了。”周嬷嬷看着那账本,直嘬牙花子,“要是让外头看见,还以为摄政王连家都养不起了。”
“穷点好。”叶知秋拍了拍账本,“越穷,她越安心。越穷,她越觉得咱们翻不起大浪。”
第二天一早,这本精心炮制的假账就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赵贵的桌子上。
赵贵像往常一样哼着小曲儿来上班,根本没察觉到账本已经被调包了。他随手翻了两页,还嘟囔了一句:“哟,这粮食怎么少了这么多?看来今年冬天得省着点吃了。”
就在他翻账本的时候,宫里来的人到了。这次还是那个女官,只不过这次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直接停在了后门。
赵贵被带走的时候,腿肚子都在打哆嗦。他以为是自己哪天偷喝了两壶酒被发现了,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求饶。
到了宫里,见了柳贵妃,赵贵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。
柳贵妃也没让他抬头,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几句:“府上最近米价贵不贵?兵器库里还有多少箭矢能用?如果这时候要出征,府里能拿出多少银饷?”
赵贵哪里经过这种阵仗,脑子里一片空白,嘴里只会把平时在账本上看见的东西往外倒。
“回娘娘的话,府里米价……米价倒是没涨,就是库里的粮食不多,受了潮,只能勉强吃到明年开春。兵器库里的箭矢……箭矢大半都生锈了,上次点库的时候,管事的说有一半都拉不开弦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心里还在打鼓,生怕说得不好掉脑袋。可他不知道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跟那本假账分毫不差。
柳贵妃听完,沉默了许久,最后挥了挥手,赏了他一锭银子,让他回去了。
赵贵捧着银子,跟捧着个宝贝似的,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回到府里,他像没事儿人一样,照常点卯、记账,甚至还因为得了赏,特意晚上给自己多加了两个菜。
三天后,千机阁的消息再次传来。
这次是在晚饭桌上送来的。叶知秋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,夜无痕把纸条放在她手边。
“柳贵妃看了赵贵带回去的消息后,未做任何反应。”夜无痕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不过,她当夜就寝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”
叶知秋把肉咽下去,嚼得津津有味:“早睡了?”
“嗯。以前她都要熬到子时才歇下,查看各地送来的折子。那天戌时刚过,就让人熄了灯。”夜无痕看着她,“看来这假账,她是信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知秋笑着把骨头吐在骨碟里,“她一看咱们穷得叮当响,兵器库里全是破铜烂铁,心里那根弦自然就松了。既然咱们没实力跟她斗,她也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,算计怎么防备咱们了。”
“她这是睡了个踏实觉啊。”夜无痕抿了一口酒,“觉得咱们是只没牙的老虎,只能在这王府里横,出不了门咬人。”
“让她睡吧。”叶知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“睡得越沉,醒来的时候就越难受。等她真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时候,咱们再让她看看,这‘破铜烂铁’能不能砸碎她的如意算盘。”
夜无痕放下酒杯,看着叶知秋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那赵贵那头?要不要封口?”
“封什么口?”叶知秋摆摆手,“他就一直这么记着假账,到时候咱们兵马一出,他还以为咱们是在变戏法呢。这种人,留着更有趣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库房那边,赵贵还在灯下兢兢业业地记着他的账,一笔一划,把那些虚构的“贫穷”记得清清楚楚。而他不知道,正是这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,都在把柳贵妃推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