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把那张写着“柳贵妃亥时歇下”的纸条在桌角压平，又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两遍。火光透过纸背，把那几个字映得红彤彤的。
“她没动静？”夜无痕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个核桃在盘，咔哒咔哒响。
“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。”叶知秋把纸条往烛火上一凑，看着它烧成灰烬，落在铜盆里，“按理说，看了赵贵带回去的那本穷得叮当响的烂账，她要么心里暗爽，要么心生疑虑。不管是哪种，总得有点表示。可她倒好，倒头就睡，这一觉睡得比谁都早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她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。”叶知秋往椅背上一靠，翘起二郎腿，“她在算账呢。一边算着赵贵的话，一边算着咱们王府的家底。存粮少了三成，兵器全是生锈的破烂，这要是放在以前，她肯定觉得咱们是在扮猪吃老虎。可现在加上那块‘仿制’的玉佩，再加上咱们之前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儿，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，她就得信：摄政王府是真的虚了。”
夜无痕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些：“那她接下来会怎么做？既然觉得咱们虚了，这狼是不是就要露牙齿了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叶知秋摆摆手，“她那个人，谨慎得要命。光听赵贵说，她也就是信个五六分。要让她把心放肚子里，还得再添几把柴。”
“怎么添？”
“继续放水。”叶知秋眼神一冷，“传令给千机阁，接下来的半个月，咱们王府得穷得更有‘诚意’一点。不仅要穷，还得懒。”
这指令一下，整个京城就像是变了天。
千机阁办事效率高，没过两天，市面上各种闲话就传开了。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，那些专门盯着王府采办的眼线，这几天可是“大开眼界”。
城西米铺的老张是个眼线，平时最爱往王府送粮。这两天他纳了闷了，王府的采买伙计来了，不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要最好的精米，反倒是在那堆陈米面前挑挑拣拣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管事发话了，最近府里紧巴，能凑合就凑合，这就买十袋，再少两袋都行。”
老张把这话记在小本子上，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宫里。
城南打铁铺的李三也是个眼线。他是专门给王府修缮兵器的。以前王府来人，那都是要加急，要最好的精钢。这两天倒好，王府来的人看了眼那些新出炉的刀胚，摇摇头走了，说是：“最近不练兵了，这些好东西留着卖给别人吧，咱们只要把那几把破剑磨一磨，给看门的兄弟防身用。”
李三听得一愣一愣的，但也如实报了上去。
最明显的还是朝会上。
以前夜无痕上朝，那是前呼后拥，身后跟着八个大内高手似的侍卫，一个个杀气腾腾。这几天，叶知秋给夜无痕换了身行头，连侍卫都减了一半，只带了四个看着没精打采的。有人问起，侍卫就叹气：“最近王爷心情不好，嫌人多吵，让我们歇着去。”
这动静，连苏娘子都看不下去了。
她坐在院子里嗑瓜子，看着夜无痕那轻装出行的背影，忍不住问叶知秋：“王妃，这演得是不是有点过火了？这半数侍卫都撤了，万一宫里真有人动手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就是要过火。”叶知秋剥了个橘子，递给她一瓣，“真真假假，掺在一起才最难辨。要是咱们做得太含蓄，她反而会多想。咱们做得这么直白，摆明了就是‘我没钱、我没兵、我懒得动’，她反而会觉得这是真的。”
“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，她都会信？”苏娘子有点不信。
“她不会全信。”叶知秋把橘子瓣塞进嘴里，“柳贵妃是个多疑的人，单看哪一条她都觉得是假的。但是，当采买少了、兵器不修了、侍卫也撤了，这所有的事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摄政王府没钱也没心思跟她斗。当一个谎言被十件‘实事’包裹着的时候，它就不再是谎言了。”
这半个月，叶知秋就像个导演，指挥着全府上下演了一出“落魄贵族”的大戏。连厨房里的伙食都从三荤两素改成了两素一汤，周嬷嬷都跟着吃了好几天的白菜炖豆腐，嘴里直念叨：“这戏演得，连奴婢都要信了。”
半个月后，风平浪静。
这天的傍晚，千机阁的暗卫照常来送消息。这次不是纸条，而是口信。
暗卫跪在叶知秋面前，低着头说：“王妃，从今天午时开始，埋伏在王府周围的那几拨‘尾巴’，撤了两拨。剩下的一拨，也挪到了街角的茶馆里，不像以前那样盯着大门了。”
叶知秋正给夜无痕倒茶，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，水流稳稳地注入茶杯。
“哦？撤了？”她把茶壶放下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“看来她是真觉得咱们构不成威胁了，连监视的人都觉得是浪费。”
“是。”暗卫继续说，“而且宫里传来的消息，柳贵妃这两天开始频繁召见礼部尚书，好像是在筹备什么宫宴，说是要请几位亲王进宫聚聚。”
“请亲王聚聚？”夜无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“那是想拉拢人心，还是想……”
“管她想干什么。”叶知秋打断了他的话，把那张写着暗卫回报的纸条拿起来，轻轻弹了一下，“重要的是，她把盯着咱们的眼睛移开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：“你确定她信了？”
“确定。”叶知秋把纸条揉成一团，随手扔进纸篓里，“要是她还怀疑，哪怕有一丁点怀疑，那几拨暗卫也不会撤。她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，只有当她觉得鹰饿死了，她才会转身去抓兔子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，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。街上静悄悄的，确实没了那种被人窥视的压抑感。
“她信了。”叶知秋看着那黑沉沉的夜色，轻声说了一句，“从今天起，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，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。”
夜无痕放下茶杯，走到她身后，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：“既然她信了，那明天的戏，是不是可以收场了？”
“收场？”叶知秋转过身，眼睛里闪着光，“好戏才刚开场呢。她既然觉得咱们没牙了，那下次见面，咱们就得让她看看，没牙的老虎咬起人来，有多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