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办事效率高,这回只用了七天,就把太安宫的底给掏了个差不多。
暗卫是在后半夜回来的,一身馊味,像是刚从泔水桶里爬出来。他没敢进正屋,就在回廊下头跪着,双手捧着个油纸包。
叶知秋皱了皱鼻子,挥手让周嬷嬷把窗户推开散散味儿,这才开口:“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?”
暗卫低着头,把油纸包往上托了托:“王妃,这是从太安宫倒掉的药渣里淘出来的。小的在药膳房后头蹲了三个晚上,才混进去掏了这么一把。”
叶知秋让苏娘子接过来。苏娘子虽然不做大夫这一行,但早年在江湖上混,见过的毒药比吃过的米都多。她把油纸包解开,里头是一团黑乎乎、湿漉漉的药渣,散发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苦味儿,还夹杂着点酸气。
苏娘子凑近了,鼻子动了动,又伸出手指头捻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,眉头立马锁紧了。
“是醉仙散。”苏娘子把手在帕子上使劲擦了擦,“错不了,这股子又腥又甜的后味儿,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
叶知秋冷笑了一声,把那包药渣拿起来看了看:“她还在给老皇帝下毒。”
“不过这分量,比以前轻了。”苏娘子把帕子扔进炭盆里,“要是放在半年前,这药渣里的毒性能把一只毒老鼠毒死。现在这点量,也就够让人手脚发软、脑子犯昏。她是想温水煮青蛙,让这老皇帝慢慢废掉。”
“慢慢废掉?”叶知秋把油纸重新包好,“那你就猜错了。她不是要他现在就废,也不是要他马上死。她要让他活着,活得像个半死不活的活死人,而且死得还要‘自然’。”
“自然?”
“对,自然。”叶知秋把药渣扔在桌上,“太安宫那个地方,虽然冷清,但毕竟还住着个先皇。要是突然暴毙,太医院的大夫一验尸就能查出不对劲。到时候柳贵妃哪怕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她得让他‘病故’,得让他那身子骨像是自己熬干了一样,一点一点地把油灯耗尽。”
这时候,门帘子一挑,夜无痕走了进来。他刚从宫里回来,身上还带着股夜露的寒气。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,也没问是什么,直接走到了叶知秋旁边坐下。
“查出来了?”他问。
“查出来了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醉仙散,还在继续。”
夜无痕没觉得意外,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。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:“她现在给老皇帝下毒,不是为了消磨他,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“后路?”
“三关计划。”夜无痕抿了一口茶,“你知道那玩意儿风险有多大。要是那三关都破了,她这贵妃的位置也就到头了。到时候乱局一起,手里没个牌怎么行?太上皇就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。”
叶知秋听着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:“你是说,她想拿老皇帝的命来制造混乱?”
“没错。”夜无痕把茶杯放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三关计划要是成了,这老皇帝也就是个摆设,活着死了没区别。可要是计划败了,她只要加大药量,让老皇帝‘驾崩’,这京城立刻就得乱。老皇帝虽然废了,但宫里还有不少老顽固惦记着他。他这一死,那就是最好的借口,要么是把水搅浑好趁乱跑路,要么就是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“这女人,心真够黑的。”苏娘子在一旁听得直嘬牙花子,“那是她的公公啊,虽然不是亲生的,但也下了嘴。”
“在权势面前,哪还有什么公公婆婆。”叶知秋冷笑一声,“那是块垫脚石,哪天不顶用了,还得嫌它硌脚。”
她伸手把那包药渣拿过来,找了个密封的小陶罐,把它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。
“既然她把这当成后路,那咱们就比她先一步‘准备好’。”叶知秋拍了拍陶罐上的封泥,“既然她想让他死,咱们就得让他死在咱们手里,而不是死在她手里。到时候这牌捏在咱们手里,她才叫真正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夜无痕看着她。
“咱们得盯着那药膳房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看向跪在回廊下的那个暗卫,“既然能弄出药渣,说明里头有人手了?”
“有。”暗卫抬起头,“咱们买通了一个倒泔水的小太监,但他进不去内里,只能在外头转悠。真正熬药的那间屋子,进不去。”
“进不去就硬塞一个人进去。”叶知秋眼神一冷,“千机阁不是刚收了几个流浪的乞丐吗?找个年纪轻、机灵点的,给他换个皮。”
“换皮?”
“易容术。”叶知秋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找个跟药膳房那个负责烧火的小内侍身形差不多的,做个人皮面具戴上。至于那个真的内侍……找个理由让他‘病’几天,或者直接弄晕了塞到井里去,随你们处置。”
暗卫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了。王妃的意思是,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安个钉子。”
“对,要个活钉子。”叶知秋嘱咐道,“这个人不要求能传什么大消息,只要他能看见每天往药罐子里放什么,看见柳贵妃派去的人是谁,这就够了。哪怕只看见一片叶子、一块药渣,也得传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暗卫领命,身形一闪,没入黑暗之中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夜无痕看着那个封好的陶罐,若有所思:“这一步棋走得险。太安宫那是柳贵妃的大本营,咱们的人要是暴露了,那是插翅难逃。”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叶知秋把陶罐递给周嬷嬷,“收好了,这可是将来给柳贵妃定罪的铁证。到时候在朝堂上一拿出来,看她怎么解释给先皇‘治病’的药里会有醉仙散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柳贵妃那边似乎完全被之前那一套“假账”给迷惑住了,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怎么拉拢那几个亲王身上。而摄政王府这边,依旧是那副穷酸样,连大门上的朱漆都显得暗淡了几分。
直到第四天晚上。
那个被安插进太安宫的“钉子”终于传回了第一消息。消息不是通过常规渠道送来的,而是通过一只拴着红绳的鸽子,趁着夜色落在了叶知秋窗台上。
叶知秋正在看账本,看见那只鸽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鸽子是紧急联络用的,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。
她取下纸条,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行字。
“今夜有人加药,一味紫河车,与醉仙散相冲。”
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紫河车?”夜无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,扫了一眼纸条,“那是胎盘大补之物。”
“不光是补。”叶知秋把纸条在指尖捻碎,“这东西是大热,醉仙散是大寒。这两样东西撞在一起,就像是在火堆里浇了一勺油。”
“会怎么样?”
“轻则经脉逆行,重则气血爆裂。”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发冷,“柳贵妃这是嫌那老皇帝死得不够快,或者是……她觉得手里的时间不够了。”
她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那座黑漆漆的太安宫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她加这味药,是想加速药性发作。看来她是真的急了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“既然她这么急,那咱们也不能闲着。告诉咱们的人,那药渣给我盯紧了,每一包都要弄出来。她放什么,咱们就记什么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:“看来这天,要变了。”
“变了好。”叶知秋伸了个懒腰,“不变天,怎么抓鱼?这一网撒下去,我非得把这潭浑水里的王八都给钓上来不可。”
外头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框哐当作响。叶知秋吹灭了蜡烛,屋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那只鸽子在笼子里咕咕叫了两声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