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娘子把那点紫河车的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，又凑到鼻尖下闻了闻，最后甚至伸出舌头尖稍微舔了一下。她那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，过了好半晌，才吐出两个字：“加速。”
叶知秋坐在桌边，手里把玩着那个装醉仙散样本的陶罐：“怎么个加速法？”
“这玩意儿是大热，那醉仙散是大寒。原本那醉仙散是一点一点磨人精气神，让人跟慢性病似的，能拖个一年半载。现在这一味大热的药加进去，那就是在干柴上浇了一勺滚油。”苏娘子把手里的粉末吹掉，“水火不容，药性要在身体里打架。按现在这剂量，加上老皇帝那把老骨头，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“能拖多久？”叶知秋问。
“最多两个月。”苏娘子说得斩钉截铁，“两个月内，这身子骨就得垮。先是起不来床，接着就是神志不清，最后五脏六腑衰竭，说没就没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陶罐停住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盯着桌案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。
两个月。这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短。
“两个月。”夜无痕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屋里，“那就是她动手的最后期限。她要么在两个月内把三关计划搞定，要么就得让老皇帝死得恰到好处，好给她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没错。”叶知秋把陶罐往桌上一放，“她是急着要那个皇位，也是急着要保命。两个月，这是她的死线，也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。那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不少东西：有从太安宫弄出来的药方底档复印件，有千机阁截获的边关调令，还有那枚被鉴定为赝品的青玉佩拓片，以及宁家令牌的模本。
叶知秋伸出手，像是在点兵一样，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看，又放下。
“调令，这是她调兵的铁证；配药底档，这是她弑君的实锤；宁家令牌和偏关坐标，这是她勾结外敌的把柄；还有这枚仿制的玉佩，这是她试探人心、意图谋反的导火索。”
她把这些东西理成一摞，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这一套连招下来，天衣无缝。只要咱们在关键时刻把这摊子东西亮出来，她柳贵妃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，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卷宗：“两个月——够了吗？把这些东西坐实，把最后的一环扣上。”
“够了。”叶知秋语气笃定，“不用咱们去坐实，她比咱们急。这两个月里，她会为了那个‘完美时机’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。咱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等。”
“等？”
“对，等她先动。”叶知秋眼睛里闪着光，“狐狸再狡猾，只要它想偷鸡，就得露出尾巴。她现在觉得咱们没牙，觉得咱们窝囊，这正是她最容易得意忘形的时候。咱们不动，让她觉得安全，让她觉得这天下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。等她动手的那一瞬间，咱们再把这网收起来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，忍不住插嘴：“王妃，那您现在准备做什么？咱们就这么干等着？”
“干等着那是傻子。”叶知秋笑了笑，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铁匣子。这匣子不大，但看着就沉，上面挂着一把精铜的大锁。
“咱们得给她准备个地方。”叶知秋把铁匣子放在桌案正中央，“一个让她动手那天，无处可退的地方。她想把水搅浑，那咱们就给她挖个深坑，让她掉进去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。”
她开始动手把桌上的卷宗分类，整整齐齐地码进铁匣子里。每放进去一份，就像是在给柳贵妃判一道刑。
“药渣放最上面，这是最直接的杀人证据。调令放下面，这是造反的依据。玉佩拓片和宁家令牌夹在中间。”叶知秋的动作很慢，但很稳，“这些东西，平时绝对不能出现在秋水院，更不能让人翻出来。一旦风声紧了，这些东西就是咱们保命的王牌。”
夜无痕走过来，看着那个渐渐被填满的铁匣子：“这东西要是被她知道了，咱们府得被抄一百次。”
“所以她不能知道。”叶知秋将最后一份卷宗放进去，“咔哒”一声，合上了盖子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插进锁孔，转了两圈，锁死。
随着锁舌弹出的声音，整个屋子里的气氛仿佛都凝重了几分。
“放在哪里？”夜无痕看着那个铁匣子问，“王府地窖？”
“不行，地窖太显眼，而且梅雨季节容易潮。”叶知秋摇摇头，把钥匙挂在自己的贴身腰带上，“永安山庄密室。”
夜无痕愣了一下：“永安山庄？那是咱们在城外庄子里的……”
“对，就是那个庄子。”叶知秋拍了拍铁匣子，“那里地形复杂，底下有暗道，而且守卫都是千机阁的死士。把东西放在那儿，就算明天宫里的人把王府翻个底朝天，也找不到这半张纸。”
她把铁匣子提起来，递给夜无痕：“今夜就送过去。别走正门，走暗道。让苏娘子亲自押送，带八个好手。”
苏娘子一听这话，立马站直了身子：“明白。我这手艺也就用来捣鼓毒药，押送这事儿我也能行，谁敢拦路我就毒死谁。”
“别毒死，迷晕就行，动静大了不好。”叶知秋嘱咐了一句。
夜无痕接过铁匣子，分量比他想的还要沉。他看着叶知秋：“两个月后，这匣子里的东西，就会呈到御案上。”
“不只是呈上去。”叶知秋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，“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当着她的面，一件一件地念给她听。我要看看，那时候她的脸，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涂得白白的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”
夜无痕把铁匣子用一块黑布裹好，夹在腋下：“行。今夜我就去安顿。这一步走出去，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回头路？”叶知秋冷笑一声，“从她把那枚假玉佩送进来的那天起，咱们就没想过走回头路。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，没中间地带。”
苏娘子在旁边拎起那个装药渣的陶罐，一并包好：“王妃放心，这趟差事我肯定办得漂漂亮亮。等这事儿过了，您得请我喝那坛埋了十年的女儿红。”
“别说一坛，十坛都行。”叶知秋摆摆手，“快走吧，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夜无痕和苏娘子带着铁匣子消失在夜色里。周嬷嬷掌着灯，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，有些发愁：“王妃，真的都寄希望于那两个月吗？万一她要是……”
“她不会万失。”叶知秋打断了她，转身坐回椅子上，“贪婪的人，往往都有迷之自信。她现在觉得自己掌控一切，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大棋。她不知道，她其实就是棋盘上那颗最显眼的卒子。”
叶知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，喝了一口，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“两个月。”她轻声念叨了一遍，“足够我把这盘棋下完了。”
她吹灭了桌上的灯，屋里陷入一片黑暗。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那个原本放铁匣子的地方，留下一片浅浅的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