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摄政王府那斑驳的墙头,秋水院的院门就开了一条缝。
叶知秋立在门廊阴影里,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素色袄子,看着跟前那个漆黑铁匣被拎起来。匣子不大,看着也不起眼,可周嬷嬷递给那千机阁暗卫的时候,手腕明显往下沉了沉,这玩意儿死沉。
“主子,这三道锁都封死了。”周嬷嬷低声说了一句,退回到叶知秋身后。
那暗卫一身灰布短打,看着跟个寻常杂役没两样,接了匣子往怀里一揣,也没行礼,甚至连头都没抬,转身就融进了还没散尽的晨雾里。
叶知秋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铁匣子里装的不是金银,是几条命。柳贵妃在太安宫那几年的用药记录,赵贵那一本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,还有那块能把宁家旧部全炸出来的铁令牌。这东西要是落在柳贵妃手里,摄政王府明天就能被踏平;要是送到该看的人眼前,柳贵妃那顶凤冠就得落地。
“走吧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步子不快,“回屋。”
屋内没生火,有点冷清。
周嬷嬷跟进来,顺手把门掩实了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那是这三道锁里的其中一把。她把钥匙放在桌上,压在那本平时用来打发时间的经书底下。
“这第一把锁,老奴管着。”周嬷嬷叹了口气,“这匣子这一去,可就难再回头了。”
叶知秋坐到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:“这种东西,本来就不该回头。”
匣子送走了,戏还得接着演。
按照千机阁的安排,那暗卫不会走官道,甚至连京郊那几条大路都得避开。永安山庄在京西的群山里头,那儿早年是宁家的一处别院,荒废多年,外头人都当那是片乱葬岗,连放羊的都不往那边去。
送匣子的人得先往北绕过煤市,再折向西,钻进老林子,这一路全是野路子,没个三五天到不了。
“王爷那边呢?”叶知秋问。
“昨儿个夜里就派人送信过去了。”周嬷嬷压低了嗓子,“王爷那边也递了话出来,说他那把钥匙随身带着,让主子放心。”
三把钥匙,三道锁。
这是叶知秋的主意。铁匣一旦封死,想开,就得三个人同时在。
叶知秋自己留了一把,夜无痕手里一把,周嬷嬷手里这把是第三把。少一把,这匣子就得硬砸,一砸,里头的东西就毁了。柳贵妃现在满脑子都在太安宫那把椅子上,做梦也想不到这么个破匣子正往她命门上运。
“主子,您这是信不过人?”周嬷嬷看着叶知秋。
叶知秋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进眼底:“嬷嬷,这事儿太大,信不过人,才稳当。王爷手里那把,是为了防着我反悔;我手里这把,是为了防着王爷冲动;您手里这把,是为了防着我们俩万一谁有个三长两短,这证据链还能留个底。”
周嬷嬷听得心里一颤,没接话。
这院里看着穷酸,实际上这主仆俩心里那盘棋,早就算到了十步以外。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个尖细的嗓门在外面喊:“传令!王府库房新册入库——”
这动静来得突然,周嬷嬷眉头一皱就要往外走。
“别动。”叶知秋喊住她,顺手把桌上的那把钥匙往袖里一揣,另一只手抄起旁边那卷还没看完的书,“让人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个管事太监,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
这人是柳贵妃那边的耳目,这会儿却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,也不看叶知秋,只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行了个礼:“王妃,这是王爷让送来的新册子,说是库房里那点家底得重新造册,请您过目。”
叶知秋也没起身,只是淡淡道:“放那吧。”
那太监把托盘往桌上一搁,眼神却往屋里四处乱瞟。
叶知秋眼皮都没抬:“看什么呢?这屋里除了书就是墙,连耗子都嫌穷。”
那太监尴尬地赔了笑:“王妃说笑了,奴才只是觉着这屋里冷清了些。”
“冷清才好。”叶知秋翻了一页书,语气懒洋洋的,“冷清了,没人惦记。不像有些地方,热乎得让人睡不着觉。”
太监没敢接这话茬,匆匆退了出去。
等人走了,周嬷嬷才凑过来:“他又来探底了?”
“探吧。”叶知秋把那托盘上的红布掀开,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“这库房里一共就剩三担米,两捆炭,账本做得比脸还干净,有什么可探的。”
她把那册子随手一扔,却从袖口里摸出了另一叠纸。
这叠纸是用粗纸装订的,看着不起眼,上头的字迹密密麻麻。
“主子,这是?”
“抄本。”叶知秋把那叠纸往暗格里一塞,“匣子送走了,但我这儿留了个底。”
周嬷嬷吓了一跳: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万一呢。”叶知秋把暗格合上,拿一本茶经压在上面,“万一永安山庄那边出了岔子,或者路上那暗卫吃了熊心豹子胆,这底子还在我这儿。这可是咱们用来翻盘的本钱,哪怕天塌了,这东西也不能丢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树。
“柳贵妃现在看着咱们像看死人,这正好。她不动,咱们不好动;她一动,这匣子就是埋她的坑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王府里依旧是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,连厨房那边的油烟都少得可怜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,天色擦黑。
叶知秋正在屋里对着一盏油灯发呆,周嬷嬷忽然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,手里捏着个极小的蜡丸。
“主子,千机阁的信。”
叶知秋伸手接过,指尖一用力,蜡丸碎开,里头掉出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纸条。
上头只有四个字,字迹潦草,显是急就。
“已入密室。”
叶知秋把纸条在油灯上点着了,看着火苗卷着纸角变成灰烬,最后落在灯盘里。
“钥匙呢?”她问。
“回执里说了,三道锁全部锁闭,守阁暗卫已就位。那边的规矩,没见着三把钥匙,谁也不许开匣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这心里头,总算是有底了。”
正说着,门帘子一动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
夜无痕。
他这会儿没穿那身惹眼的蟒袍,换了身深色的便服,脸色看着有些沉,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叶知秋手边那盏油灯上。
“到了?”他问。
“到了。”叶知秋放下茶碗,“刚接的信,密室已入库,锁闭了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那个暗格的位置。
“你留了后手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笃定。
叶知秋也不瞒他,点了点头:“留了一份抄本,就在暗格里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:“你不信千机阁?”
“这跟信不信没关系。”叶知秋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这条线走了这么久——不能断在最后一步。永安山庄那边若是出了岔子,咱们不能干瞪眼。多留一份,就是多一条命。”
夜无痕没反驳,只是走到桌边,伸手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。
屋里亮堂了点,可他的脸还是半隐在阴影里。
“你每一步都想好了。”他说。
这话听着不像夸奖,倒像是一句感慨。
叶知秋听着那语气,笑了笑:“王爷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想好的事儿。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柳贵妃给一步路,我就得走一步路;她给挖个坑,我就得想办法把这坑填平了。走到如今,好歹是把这点家底子给保住了。”
夜无痕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这女人看着瘦弱,可那骨子里硬得跟铁似的。这几个月王府里连炭火都不够,她愣是一声没吭,反手就把柳贵妃那点心思给算计进去了。
“如今匣子送到了,钥匙也分了。”夜无痕把话题拉了回来,“接下来呢?”
“接下来?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半扇窗户。
外头风大,吹得屋里那盏灯晃了两晃。
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那漆黑里头,太安宫的方向正亮着灯火。
“接下来,咱们就只要做一件事。”
叶知秋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子凉意。
“等。”
“等她动手。”
夜无痕走到她身后,也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她若是两个月内不动呢?”
“她会的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夜无痕,“太安宫那位身子已经垮得差不多了,紫河车那味药引一下去,就是催命符。柳贵妃是个急性子,看着快煮熟的鸭子,她坐不住。”
她说着,伸手将窗户关严实了。
“而且,咱们演了这么久的戏,不就是为了让这出戏快点唱完么?”
夜无痕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,神色不明。
屋里又静了下来,只剩下灯芯炸开的一声轻响。
叶知秋也没再招呼他,径直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压在暗格上的茶经拿开,手指在暗格边缘摸了摸,确认那叠抄本还在原处。
“王爷既然来了,就别站着了。”叶知秋头也不回地说,“坐吧。这虽然穷,茶还是有一口的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扯了扯嘴角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杯冷茶,喝了一口。
苦,涩,还带着股土味。
这大概就是这摄政王府如今的味道。可谁能想到,就是这苦味里,藏着这京城最大的变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