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刮得紧，把摄政王府那几扇破窗户吹得哗哗直响。
叶知秋正坐在屋里，手里捏着根细长的银针，正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狐裘领口重新缝一遍。这日子过得抠抠搜搜的，连针线都得自己上手，为的就是做足了这个“穷”字。
忽然，外头传来三声极轻的敲窗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节奏不快不慢，这是千机阁暗卫的暗号。
周嬷嬷动作利索，立马起身去开了门。一股冷气顺着门缝钻进来，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身入内，没多废话，从怀里摸出一个蜡丸，双手递给叶知秋，随后躬身退了出去，全程没发出一点动静。
叶知秋放下手里的活计，捏碎蜡丸，展开里面那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迹潦草，显然是急就章，只写了四个字。
“偏关试手。”
叶知秋看着这四个字，眉头皱了一下，随后又平复下去，嘴角甚至带出点冷笑。
“来了。”
正巧这时候，夜无痕从外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今儿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，看着没什么架子，进屋时带进来一股子外头的寒意。
他一进门，目光就落在叶知秋手里的那张纸条上。
“怎么说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哑。
叶知秋两根手指夹着纸条，递过去：“柳贵妃这回胆子肥了，这还没到年关呢，就惦记上北边的防务了。”
夜无痕接过来扫了一眼，神色没变，只是把纸条揉碎了在手心里捏成粉末。
“偏关试手。”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，“她这是要动兵权了。”
“动兵权还早，她那是想钱想疯了，或者是心虚了。”叶知秋端起旁边那杯早就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，“她现在还没胆子直接把大军换防，那是要把手伸进去探探深浅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着，忍不住插嘴道：“娘娘，这‘试手’是个什么意思？是要打仗？”
“打什么仗。”叶知秋摇了摇头，“柳贵妃这人，精着呢。她现在最怕的不是偏关能不能打下来，而是偏关那边是不是有人早就盯着她了。这四个字的意思是——她要派几个人过去，在那儿捅一棍子，看看有没有人叫唤。”
夜无痕走到桌边，单手撑着桌面：“她在看偏关那边是不是有防备。如果这一棍子捅下去，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，她就能确信这地方是真的‘空’了。”
“对。”叶知秋放下茶杯，“所以这一回，她派去的人不会多。多了那是送死，那是宣战。三五个人，顶天了。摸进去，绕一圈，甚至可能都不用真刀真枪地干，就在关隘那儿露个头，然后撒丫子撤回来。”
周嬷嬷听明白了，有些焦急：“那咱们得赶紧告诉偏关那边啊！那是宁家……那是先皇后的旧部，要是让人家大摇大摆地进去，那不就露馅了吗？”
叶知秋没急着回话，而是看向夜无痕。
夜无痕却看着她，眼神里透着股子默契：“你打算怎么回？”
“拦是不能拦的。”叶知秋伸出手指，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，“若是把这几个人拦在关外，或者是没让他们活着回去，柳贵妃立马就能猜出偏关有猫腻。她这人疑心病重，一旦起了疑心，后头的戏就不好唱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进来。”夜无痕接话道。
“对，不仅让他们进来，还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进得太容易了。”叶知秋站起身，走到屋内那幅有些发黄的字画前，像是要透过那画纸看到千里之外的边关，“得让他们觉得，偏关这就是个漏风的筛子，除了几个看门的糟老头子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周嬷嬷急了：“娘娘，那这不是把自家大门敞开了给贼看吗？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叶知秋转过身，语气笃定，“我们要的不是她这几个探子的小命，要的是她后头那口大锅。如果偏关表现得‘没有防备’，她会怎么想？”
夜无痕冷笑一声：“她会觉得那里真的空了，会觉得宁家旧部真的散了，会觉得换防的计划可以大胆地施行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，“到时候，她敢派‘更多人’来。我们要的是她派‘更多人’来——而不是这三五只小苍蝇。只有那大部队动起来，咱们手里的铁匣子才能拍在她脸上，那才叫铁证如山。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夜无痕吐出这四个字。
“这蛇现在还在洞里打盹呢，得拿这根小棍子先搅和一下。”叶知秋看向周嬷嬷，“去，把赵远叫来。让他走那条最快的暗线，给偏关那边的宁远送个信。”
周嬷嬷虽然心里还是打鼓，但也不敢怠慢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记住了，”叶知秋在她身后追了一句，“告诉宁远，守而不动。让那几个人进来，让他们看够了，然后再让他们活着回去。别贪那点小便宜，把大买卖给搅黄了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，匆匆离去。
屋子里就剩下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人。
夜无痕看着叶知秋，忽然说道：“你这胆子，比我还大。偏关要是真没守住，这三五个人要是真闹出点动静，京城里这戏台子就得塌。”
“塌不了。”叶知秋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件狐裘继续缝，“宁远是你我一手提拔上来的，他是个稳当人。再说了，偏关那地方，地形比人心还复杂，想在那儿绕一圈不留痕迹，那是千机阁的拿手好戏。那几个人进去了，也就是看个寂寞。”
夜无痕没再说话，只是拉开椅子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
这等待的日子，最难熬。
接下来的十天，王府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柳贵妃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大动作，太安宫那边的药膳照送不误，前朝皇帝的身子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。叶知秋每日依旧是那副病歪歪的样子，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，跟周嬷嬷算算这几日的柴米油盐。
直到第十天的傍晚。
千机阁的暗卫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秋水院的窗根底下。
这一次，送来的不是蜡丸，而是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密信。
叶知秋拆开信，上面写着详细的战报，虽说那是战报，可读起来却跟家常便饭似的。
“偏关遇袭——三人摸入关后，在关内绕了一圈后撤走。守军未追。”
底下的落款是宁远，还盖着那枚旧时的私印。
叶知秋把信纸递给夜无痕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
夜无痕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，眉头舒展了一些：“三个人，在关内绕了一圈。看来宁远是听懂了咱们的话。”
“何止是听懂了。”叶知秋指了指信上的一行小字，“你看这儿，‘入关时间三刻，未遇阻拦，三人疑虑消退，大笑而去’。”
夜无痕看到这儿，也不禁嗤笑出声：“大笑而去？这帮人，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叶知秋把信纸凑到烛火上，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了纸张，“这几个人回去跟柳贵妃一说，偏关那就是个软柿子。柳贵妃这回该睡得安稳了。”
火光照亮了半边屋子，也映在叶知秋那张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。
“这‘试手’算是试完了，”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着最后一点纸灰落在盘里，“接下来，她就要伸手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那跳动的烛火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那就等着她把手伸进来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，只是把那盏已经燃了一半的油灯挑亮了些。
窗外，夜色正浓，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树哗哗作响，像是有人在暗处磨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