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一阵紧过一阵,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
千机阁的暗卫是在半夜来的。这人像个幽灵似的,脚底下没声,一进门就跪在了那盏如豆的油灯前头,手里举着个比巴掌还小的蜡丸。
“娘娘,北边来的急信。”
叶知秋正拿着把剪刀剪灯芯,头都没抬:“念。”
暗卫低头把蜡丸捏碎,抽出里头那卷极薄的绢条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风:“偏关可行。半月后,换人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。
叶知秋手里的剪刀把那一截焦黑的灯芯给剪断了,灯火猛地跳了一下,亮堂了不少。
“半月后。”叶知秋把剪刀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,“她这回倒是利索,连个喘气的时间都不给留。”
夜无痕正坐在旁边擦拭着一把短剑,听闻此言,手上的动作没停,只是眼皮撩了一下:“看来那几个探子回去说的话,挺让她顺心。偏关在她眼里,现在估计就是个不设防的菜园子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知秋拿起那张绢条,凑在火苗上点着了,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几个字,“要是换了我,我也顺心。几千里的防线,连个鬼影都看不着,换谁都得觉得自己捡着便宜了。”
绢条化成了灰,落在灯盏边上,一吹就散了。
“半个月。”夜无痕把短剑插回鞘里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“这时间卡得有点紧。太安宫那边,还能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叶知秋坐直了身子,“苏娘子前儿才递过话来,那药引子虽然加了量,但皇上那底子还在,吊着命半个月不成问题。倒是你我,这半个月得把她哄舒坦了。”
“哄?”夜无痕哼了一声,“怎么哄?”
“演啊。”叶知秋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残茶,“咱们这摄政王府,还得接着穷,接着烂。不仅咱们这儿穷,偏关那边也得接着‘烂’。这半个月里,得让柳贵妃觉得,她就是在看着咱们一步步往坑里跳,还得让她觉得这坑是咱们自己挖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暗卫:“去,告诉赵远,让他把那套假账做得更真点。这几天让他在京城里的酒肆多晃荡,喝点酒,吹点牛,就说什么‘偏关那边连耗子都跑了’,话怎么大怎么吹,但别让人听出是故意的。”
暗卫应了一声:“属下明白,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慢着。”叶知秋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还有,让偏关的宁远别闲着。把那几个粮仓给我打开,弄得那种陈谷子烂芝麻都晒出来的架势。旗子上给我弄几个补丁,让人看着就像是要散伙回家似的。总之,就是三个字——‘没人管’。”
暗卫领命,一闪身就不见了人影。
屋子里又静了下来。周嬷嬷端着一碗热茶从外头进来,正好听见最后几句,忍不住皱了眉:“娘娘,这戏要是演过了,会不会真让人把咱们给当肉包子吃了?万一她真派了大军压境……”
“嬷嬷,您这就不懂了。”叶知秋接过茶,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暖着,“大军压境那是她不敢的。她现在还没那个胆子直接造反,她就是想把人换进去,把宁家的旧部给顶了。她要是真敢带兵杀过来,那反而不叫事儿了,咱们手里的证据直接就能把这‘谋逆’的帽子扣她头上。”
周嬷嬷听了,还是有些忧心:“那这半个月,咱们就这么干看着?”
“不是干看,是备菜。”叶知秋抿了口茶,眼神沉了下来。
她站起身,走到屋内的那幅旧字画前,像是在跟周嬷嬷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这半个月,咱们得把那铁匣子的后手再紧一紧。永安山庄那边,让千机阁的暗哨给我把眼擦亮了,那匣子现在就是咱们的命根子,丢不得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点头。
“还有苏娘子,让她留府,别回太安宫了。外头的杏儿和赵远,随时听候调令。这半个月,京城里头要是有一丁点风吹草动,我都得知道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语气里没半点玩笑的意思,“这网,我已经撒得够大了,收的时候,不能让鱼给跑了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这副布置兵马的样子,忽然插了一句:“这半个月,你会很忙。”
“忙点好。”叶知秋笑了笑,那笑意却淡,“忙点就不乱想。这半个月里,她每动一步,我就在这儿记一笔。等她把那‘换人’的令旗一挥,咱们这戏台子就算搭好了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拿起笔,蘸饱了墨,在那张铺开的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大字——
半月后。
字迹力透纸背,看着有点扎眼。
周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娘娘,这是?”
“提醒我自己。”叶知秋吹干了墨迹,把这张纸拿起来,直接贴在了书桌正对面的墙上,“这半个月,我就看着这三个字过日子。甭管她柳贵妃折腾出什么花儿来,我就盯死这最后的日子。”
夜无痕也走过来,站在她身侧,看着墙上那张纸。
“半个月后,你想换张什么?”他问。
叶知秋盯着那三个字,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儿晚饭吃什么。
“换张告示。”
“谁的告示?”
叶知秋转过头,看着夜无痕,嘴角微微勾起:“柳贵妃谋逆的告示。到时候,这张纸一撕,那张告示一贴,这事儿就算结了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那张侧脸。
这女人,看着柔柔弱弱的,心里头装的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买卖。
“行。”夜无痕点了点头,“那就等半个月。”
叶知秋伸手在墙上那纸角上按了按,确认它贴牢了,这才转身坐回椅子上。
“周嬷嬷,”她唤了一声,“去,把库房里最后那点炭给搬出来。明儿咱们生点火,让外头监视的人看看,摄政王府这是要‘暖’和起来了。这叫穷途末路还有点人气儿,让他们更放心。”
周嬷嬷噗嗤一声乐了:“得嘞,老奴这就去搬。这演戏演得,连炭都得算计着烧。”
外头的风依旧刮得紧,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哗哗响。
叶知秋坐在那儿,手里捧着茶,眼睛却没离过墙上那张纸。
半个月。
这倒计时的钟摆,今儿个算是正式开始晃悠了。等着吧,等那最后一下钟声响起来,有人得哭,有人得笑,而这棋盘上的子儿,都得换个活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