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灯芯爆了个花,发出一声轻响,把屋里那点沉闷给打破了一点。
叶知秋手里捏着最后一份卷宗,那是太安宫那边送来的药渣底档。她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,才把它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弹了弹,随后拉开桌角的暗格,把它塞了进去。
这一塞,里头就算是满了。
这半个月来,所有的线头都在这儿了。柳贵妃的毒药单子,偏关的布防图,还有那枚虽然没真用上、但也算是个念想的假玉佩。这些东西现在都在这暗格里挤着,外头看着是个穷酸的书房,里头却是炸药桶。
叶知秋把暗格推死,又拿过旁边那本经书压在上头,这才站起身来。
这一站起来,就觉得腰背有些酸硬。她活动了一下脖颈,骨头缝里发出两声脆响。
周嬷嬷正端着洗脚水在门外头候着,听见里头动静,在帘子外头低声问了一句:“主子,这就要歇下了?”
“不急。”叶知秋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去东厢看看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,应了声“是”,端着水盆退到了廊下。
叶知秋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外头风大,吹得院子里的树影像鬼爪子似的在地上乱抓。她紧了紧身上的袄子,没走多远,就到了东厢房门口。
这屋子平日里没人住,那是特意给那牌位腾的地儿。
推开门,一股子冷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那若有若无然的香火味儿。
屋里没点大灯,只有供桌上那对长明灯忽明忽暗地亮着。叶知秋走到供桌前,目光落在那牌位前头。
那枝桂花已经枯了。
本来是金灿灿的一团,现在缩成了干瘪的褐色的渣,耷拉在白瓷瓶里,看着有些凄凉。这大冷天的,能撑这么些天已经不容易了。
叶知秋伸手把那枝枯花拎了出来,随手搁在桌角。
“嬷嬷备的那一枝呢?”
她问了一句,虽然知道这屋里没人回话。
她转身从门口的架子上拿过一个小瓷瓶,那里头插着今儿下午刚从暖房里剪下来的一枝新桂,叶子还是绿油油的,花苞看着挺精神。
把这新花插进瓶子里,摆正了,叶知秋才退后两步,拉开供桌对面的那个蒲团,坐了下来。
这一坐,就是一个时辰。
她没烧香,也没磕头,更没像旁人那样絮絮叨叨地许愿。她就是干坐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低垂着眼皮,看着那块刻着“大雍宁氏皇后之位”的木牌。
屋里静得吓人,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。
周嬷嬷在外头探了两次头,看见屋里那影子一动不动地坐着,便没敢进去打扰,只是叹了口气,把门帘子给掖严实了,省得风灌进去。
约莫到了亥时,外头的脚步声忽然沉了一些。
夜无痕回府了。
他今儿在兵部那边耗了一整天,跟那帮老油条打太极,这会儿一身疲惫地往回走,路过东厢时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那屋里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,昏黄昏黄的,把里面那个坐着的人影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他没推门,也没出声。
夜无痕就站在门槛外头,背着手,看着那扇糊着窗纸的门。他知道她在里面,也知道她在干什么。这半个月来,她把所有的细节都扣死了,连个线头都没留,这会儿她坐在那儿,多半不是为了求什么保佑,只是想把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一松。
两人在这一门之隔的距离里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夜无痕动了动嘴唇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抬起手,在门框上轻轻扶了一把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风声里。
直到屋里那对长明灯的灯油都快见底了,叶知秋才动了动身子。
她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软,显然是坐久了。她伸手揉了揉膝盖,看了一眼那牌位,也没行礼,转身就出了门。
回到秋水院正房的时候,屋里已经换了盏热茶。
秋香正拿着火折子拨弄着炭盆,见叶知秋进来,连忙把那碗一直温着的汤给端了上来。
“娘娘,喝口热的吧,今儿外头风大。”秋香把汤碗递过去,眼神有些怯生生的,“周嬷嬷刚才去睡了,说是明儿一早还得去库房盘底。”
叶知秋接过汤碗,那碗壁烫手,一直暖到了心里头。她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这汤是不是又放糖了?”
“就放了一点点。”秋香缩了缩脖子,“周嬷嬷说这几天太苦了,得吃点甜的压一压。”
叶知秋没再说什么,把那一碗汤喝得见了底,才把碗搁在桌上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秋香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手,听了这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叶知秋:“娘娘……您在东厢里,跟皇后娘娘说了什么?”
叶知秋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那跳动的炭火,过了半晌才道:“什么都没说。就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没说求她保佑什么的?”
“没。”叶知秋摇了摇头,“人都不在了,求也没用。况且这事儿是咱们自己要干的,干成了是咱们的本事,干砸了也是咱们命不好,怪不到别人头上。”
秋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的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。
叶知秋看了她一眼:“有屁快放。”
秋香咬了咬嘴唇,大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娘娘……那,再过七天,就是那个日子了。您……您怕吗?”
叶知秋闻言,伸去拨炭火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。
屋里只有炭火毕剥的声音。
“怕。”
叶知秋说得干脆,也没遮掩。
“怕得要死。那可是摄政王府的命,是这京城几千条人命的买卖。万一那柳贵妃手里还有什么咱们没摸到的牌,万一那铁匣子在半道上出了岔子,万一永安山庄那边的暗卫临阵倒戈……”
她一连说了好几个“万一”,每一个都像是拿刀子在脖子上比划。
秋香听得脸都白了,手紧紧抓着衣角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还做?”
叶知秋收回手,在膝盖上擦了擦灰,抬起头看着秋香,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怕意,全是狠劲儿。
“怕有什么用?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怕就不做了?咱们现在是被逼到悬崖边上了,前头是刀山,后头是火海。不做,就是等着柳贵妃把咱们一个个掐死;做了,好歹还有一半的活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张书桌前。
墙上贴着的那张写着“半月后”的宣纸,现在已经边角有些翘了。
叶知秋伸手把那纸撕了下来,动作不快,撕得整整齐齐。
“再过七天——这件事就结束了。”
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炭盆里。
火苗一下子窜上来,把那团纸卷进去,瞬间烧成了黑灰。
“到时候,这张纸就会换成另一张。”叶知秋看着那火光,声音平静得像是外面那吹不进来的北风,“一张告示。”
秋香看着那盆火,也不懂什么告示,只觉得自家主子这会儿的背影,看着比那城墙还厚实。
叶知秋转过身,指了指桌上的茶盏:“把那茶倒了吧,我也乏了。明儿一早,还得接着演戏呢。”
秋香连忙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。
外头的风还在刮,但这屋里的炭火却是真的暖和。再过七天,这出戏,就能唱到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