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清河镇的街道早已沉寂下来。
我站在旅馆门口,看着小张匆匆离去的背影,心里明白,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将决定我们这个项目能不能真正落地。
走进房间,我立刻拨通了老李头的电话。
他是村里的老裁缝,年轻时在县服装厂干过几年,手艺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。
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,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声音:“林知远?这么晚打电话,出啥事了?”
“李叔,我需要你帮忙。”我说得直接,“明天上午之前,必须做出一批样衣。今晚就得动手。”
“啊?”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“做样衣?你不是说要招个厂子嘛,咋还自己做了?”
“来不及等别人了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是一次机会,一个能让我们村子翻身的机会。你信我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:“行吧,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。”
我知道老李头会答应,但他不知道的是,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我只是清楚,有些时候,人必须赌一把,而且得赌赢。
挂掉电话后,我转头对刚回来的小张说:“你也别闲着,去联系县职校的王老师,让她明天早上务必到场。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。心里有个声音在回响——
夜深人静,我和小张守在村委会临时搭起的工作间里。
屋里灯火通明,七八位村里的妇女正低头忙碌,剪布、缝线、熨烫,动作虽略显生疏,但每个人都格外认真。
阿芳也在其中。
她原本在义乌一家服装厂打工,前些日子因家乡政策宣传回来探亲,听说我们要搞服装加工培训,便主动过来帮忙指导。
她虽然没正式加入,但从她的语气和眼神中,我能感受到那份久违的归属感。
“这条裙子的袖口针脚太密了,会影响穿着舒适度。”她一边检查一边轻声提醒。
“那该怎么改?”我问道。
“这里改成松紧收口,更贴合手臂曲线。”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,“还有这个领口,可以加一圈蕾丝边,显得更有设计感。”
我默默记下,随后将建议一一传达给其他妇女。
她们听得仔细,不时点头,脸上露出少有的自信。
凌晨一点半,第一批样品终于完成。
我打开包裹,仔细检查每一件衣服,尽管做工不算完美,但整体结构完整,细节处理也算用心。
最重要的是,它们承载着村民们的希望。
我对小张说:“走吧,该送过去了。”
他点点头,拎起包裹,跟我一起冲进夜色中。
陈建国的办公室在镇工业区的一栋三层办公楼里,此刻灯光依旧亮着。
我们赶到时,距离约定时间还差不到十分钟。
推开办公室门,陈建国正在泡茶,见我们进来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你们还真带来了?”
我没有说话,而是把包裹放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。
四件不同款式的连衣裙呈现在他面前,灯光下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这是我们村里几位妇女连夜做的。”我说道,“可能不够专业,但他们愿意学,也一定能学会。”
陈建国没有急着回应,而是拿起一件连衣裙,仔细翻看。
他的手指在缝线上轻轻摩挲,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布料的纹路,神色渐渐变得凝重。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放下衣服,抬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我可以签意向协议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三个月内必须有100名熟练工上岗,否则合同自动终止。”
我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他知道我在赌,我也知道他在试探。
但我们都需要这次合作。
不只是为了生意,更是为了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人。
走出办公室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照亮了我的脸庞。
小张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林哥,我们真的做到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刻,我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而更让我感到心潮澎湃的是,在回去的路上,我接到一个电话——
“林哥,我是阿芳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,“我……我听说你们这边真要建服装加工厂了?”
我笑了笑,“是的,怎么了?”
她顿了顿,低声说:“我想回去看看,如果你们那边真的建起来了,我愿意回来工作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震。
我挂断阿芳的电话,望着窗外义乌渐亮的天色,心中涌起一丝暖意。
她说想回来工作,这句话比陈建国签下的那一纸意向书还要重。
她不是什么大厂的技术骨干,也不是政府重点招引的人才。
她是千千万万个离开家乡、漂泊在外打工者中的一员。
而今天,她愿意回来,是因为她看到了希望——是清河村的希望,也是她的未来。
我低头看了眼手机,凌晨四点四十三分,整个人疲惫不堪,却精神亢奋。
小张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,头歪着,手里还攥着那件样衣的包装袋。
我想喊他回旅馆休息,但又不忍打断他的梦。
毕竟,这一夜我们都在拼命。
门铃突然响起。
我以为是陈建国那边有什么事,忙起身开门,却看见阿芳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些犹豫和期待。
“林哥,我能进来说几句吗?”她轻声问。
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,请她进来。
她站在房间里,环顾了一圈,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件连夜赶制的样衣上,眼神有些恍惚:“你们真的……做了出来。”
我笑了笑,“做出来了,虽然不完美,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说:“林哥,我是认真的。我想回来。不只是因为听说你们要建厂,而是……我在这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我不语,静静听着。
“我在义乌干了六年,从流水线女工到车间组长,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,也见过太多项目谈得热火朝天,最后不了了之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坚定,“但你们不一样。你们是真的在做事,而且,是在为老百姓做事。”
我心头一热,却没急着回应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问。
“等你们真把厂子建起来,我就辞职回来。”她看着我,眼中透着光,“不过林哥,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回来,你得给我一个岗位,让我能带出一批像样的技术工人来。”
我笑了,“这个自然,还得请你当培训组长呢。”
她终于露出笑容,眼角眉梢都是轻松。
送她出门后,我回到房间,靠在门边,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清晨六点多,我简单洗漱,把昨晚修改好的《扶贫车间共建方案》打印出来,放进文件夹,准备启程返回清河镇。
临行前,陈建国把我叫住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‘政府招商’不是空话的人。”
我没多说什么,只是握了握他的手,“谢谢信任,接下来我们会用行动证明,这次合作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他点头,“我等着看。”
走出办公楼,晨风拂面,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湿润。
远处的义乌街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,早市的声音此起彼伏,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悄然复苏。
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三层楼,心里默念:这一战,我赢了。
但我更清楚,更大的挑战,正在前方等着我。
两个小时后,我回到了清河村村委会。
清晨的阳光洒在村委会门口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我走进会议室,轻轻推开大门。
王大山已经坐在主位,脸色冷峻,眉头紧锁。
其他村干部陆陆续续到场,气氛有些压抑。
我把文件放在桌上,缓缓坐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