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早的,秋水院那两扇破门还没被人踢响,千机阁的暗卫就跟个地老鼠似的从墙根底下钻了出来。
这人一身灰扑扑的短打,头上还顶着几根枯草叶子,显然是一夜未睡,赶了远路回来的。他也不进屋,就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,等着周嬷嬷把那一盆泔水泼出来。
“嬷嬷。”暗卫声音压得极低,跟喉咙里含了块炭似的。
周嬷嬷手一抖,泔水差点泼鞋上。她也没慌,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才把手里那破盆往地上一搁,从袖子里摸出个冷馒头塞过去:“说。”
“北疆急报。”暗卫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,噎得直翻白眼,手里却递过来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“偏关外三十里,发现三队不明骑手,分三路向关隘靠近。看旗号,是柳家的私兵。”
周嬷嬷接过纸条,也没多话,拎起泔水盆转身就回了屋。
屋里头,叶知秋刚起身,正对着那面裂了纹的铜镜梳头。周嬷嬷把门掩实了,走过去把纸条往桌上一拍。
“主子,来了。”
叶知秋手里的梳子没停,只是眼皮撩了一下,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展开。纸上的字迹很密,把那三队人马的行进路线标得清明白白。
她看完,把纸条往旁边一扔,也没说话,只是走到那墙角的破书架前,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。
这地图是前朝留下的旧物,边角都磨毛了。叶知秋把它摊在桌案上,伸手在北疆那一块画了个圈。
“偏关外三十里,分三路……”她指尖在地图上划着线,最后三根手指头同时落在了一个点上,“三路指向同一个终点,偏关。”
正这时,门帘一掀,夜无痕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起得早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,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摊着的那张地图。他也没废话,走过去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柳家的私兵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叶知秋直起身,指尖在地图上那三个黑点上点了点,“她在提前部署。说好的半月后动手,这会儿才第九天,她的人手就已经摸到偏关眼皮子底下了。”
夜无痕冷笑一声,伸手在那地图上弹了一下:“这女人,嘴上说是半个月,实际上手里得留着提前量。她怕夜长梦多,想把生米煮成熟饭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走到一旁的火盆边,想把那冷馒头烤一烤,却发现火早就灭了,只能又把馒头扔回盘子里,“她是怕咱们反悔,还是怕那皇帝死得不够快?这都不好说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她动手的时间会早于十五天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:“那咱们的日子怎么算?”
“按她的时间走,不能按她嘴上说的走。”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,“要是真傻乎乎地等到第十五天,黄花菜都凉了。她这会儿把人摆在那儿,就是随时准备往里冲。”
她转头看向周嬷嬷:“去,传话给千机阁,让他们把那几只耗子看紧了。别拦截,也别惊动,就在后头跟着数数。我要知道他们每时每刻在哪儿,有多少人,带了多少家伙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刚要转身,又停住了:“娘娘,那这三队人马……就这么放进去?”
“放。”叶知秋说得干脆,“现在的偏关就是个空壳子,让他们进去转转更好。进去的人越多,柳贵妃心里就越踏实。她觉得咱们没防备,那她就会更大胆地把手伸进来。”
夜无痕走到桌边,单手撑着桌面,看着那张地图上的红圈:“她这是在一步步试探。先把私兵放进去,看看有没有动静;要是没动静,下一步就是换防的令牌;令牌一到,那就是真刀真枪地夺权了。”
“流程是这样的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所以咱们得卡着点。她想把线放长,咱们就得把线给她收紧了。”
周嬷嬷这会儿是真急了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娘娘,那咱们那个‘七天’的倒计时,还按原来的算吗?今儿是第九天,要是按七天算,那就是……”
“不变。”叶知秋打断了她的话。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支笔,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个圈,把那三路骑手全都圈了进去。
“七天之内,她不动手,我们也要动手了。但照她现在这个架势……”叶知秋看着那个红圈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她比咱们还急。她会在七天内先动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的侧脸,目光沉静:“你是想让她先动?”
“当然。”叶知秋把笔扔回笔筒里,“她先动,这‘谋逆’的罪名才算坐实了。要是咱们先动,那就是‘逼宫’,这名声不好听。再者说,她动了,咱们手里的证据才能跟上。那铁匣子在永安山庄放着也是放着,得拿出来晒晒太阳了。”
周嬷嬷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,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:“行,老奴这就去安排,让那边的暗哨把眼睛擦亮了,一只苍蝇都不放过。”
“去吧。”叶知秋挥了挥手。
等周嬷嬷走了,屋里又静了下来。
夜无痕看着那张地图,忽然开口:“你早就料到了?”
“料到一半。”叶知秋靠在椅子上,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颈,“柳贵妃这人,看着娇滴滴的,实则是个急性子。她要在宫里头给那位送汤药,外头还得防着咱们反扑,她哪有那个耐性真的等上十五天。这半个月,不过是个幌子,那是说给底下人听的,也是说给皇上听的。”
“她这招叫暗度陈仓。”夜无痕说。
“咱们这招叫请君入瓮。”叶知秋接了一句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阴沉沉的天。这几日天都不好,灰蒙蒙的,像是压着块大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
“再过几天,这天就该晴了。”叶知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
夜无痕没接话,只是看着她那张瘦削的侧脸。这王府里里外外看着都像是快塌了,可只有这屋里的几个人知道,这梁柱子早就在暗地里换成了铁打的。
“那三队骑手,你看他们会从哪个关隘进?”夜无痕问回正事。
叶知秋回过身,指了指地图上的三个点:“西边那是死路,全是沼泽;东边那是悬崖,只有中间这一条道,看着平坦,实则是个口袋。宁远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,只要他们敢进,就能把他们给装进去。”
“不拦?”
“不拦。”叶知秋摇头,“我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回自家后院一样顺畅。只有让他们顺了,柳贵妃才会觉得这偏关是真的没救了。她才会把后头那更多的人派过来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第一批三百,第二批估计就得三千。”叶知秋估算道,“她要把偏关彻底换了血,这点人不够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住了脚,回头看了一眼:“那你就在这儿坐着等?”
“等。”叶知秋坐回桌边,把那张写着“七天”的纸条拿出来看了看,又重新贴回墙上,“我就坐在这儿,看着那日历一张张撕下来。等她什么时候把这网给织好了,我就什么时候收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叶知秋听着那脚步声远去,伸手在桌上的砚台里蘸了蘸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她提前动——我们就提前收。”
写完,她把纸晾干,折好,塞进了那个装着所有底牌的暗格里。
这一局,算是真的开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