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机阁的暗卫这回没走正门,是翻墙进来的。
那人身上还带着宫墙根底下的寒气,一落地就快步走到廊下,将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递给了正在门口择菜的周嬷嬷。
周嬷嬷把那纸条往袖子里一揣,择菜的手没停,眼皮也不抬,就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。等那暗卫走得没影了,她才拍了拍手上的土,端着那盆烂菜叶子进了屋。
“主子,宫里来的信。”
叶知秋正靠在榻上,手里捏着个暖炉,眼睛半眯着。她接过那纸条,展开一看,眉头没动,嘴角倒是先扯了一下。
纸条上就一行字,字迹潦草:“贵妃寝殿灯火通明至四更,晨起后炭盆中余灰甚厚。”
“烧东西了。”叶知秋把纸条往旁边一扔,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。
苏娘子正坐在桌边整理着药包,闻言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纸条,神色有些凝重:“动手之前烧信,这是她一贯的做法。当年她斗垮萧淑妃的时候,也是连夜把宫里的信全烧了,一点把柄没留。”
“她这人,胆子大,心眼小。”叶知秋拿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,“做大事之前,总得把屁股擦干净才敢伸手。这会儿烧东西,说明她那个‘半月后’的计划,已经是箭在弦上了。”
苏娘子把药包系好,压低了声音:“那她烧的是什么?调令?还是太安宫那边的药方?”
“都有。”叶知秋放下茶盏,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那灰蒙蒙的天,“她现在最怕的,就是有人把她和北疆三关那档子事儿连起来。那些调令底稿,还有跟边关往来的私信,只要漏出一张,她这贵妃的帽子就戴不稳了。所以,她得烧,烧得干干净净,连灰都得扬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苏娘子叹了口气,“那些原件要是都没了,咱们手里的证据可就少了一环。”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苏娘子那副惋惜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苏娘子,你当咱们这几个月是在干什么?看戏呢?”
苏娘子一愣。
“她烧的那些东西,她自己以为没了。”叶知秋指了指外头永安山庄的方向,“但我们已经抄录过的部分,都在永安山庄的铁匣子里锁着呢。千机阁的人不是吃干饭的,她前脚写信,咱们后脚就有抄本。她烧的是原件,烧不掉的是她干过的事儿。”
苏娘子听了这话,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:“也是,有您这话,我就放心了。这药膳那边,还得盯着吗?”
“盯着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她越是烧东西,就说明心里越虚。这会儿太安宫那边要是出了岔子,她可就没心情再管偏关的事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夜无痕回府了。
他今儿在兵部耗了一上午,回来的时候脸色看着有点沉。一进屋,也没顾上喝口水,先把大氅解了扔在榻上,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叶知秋身上。
“听说她烧东西了?”他开口就问。
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纸条:“消息刚到。四更天的火,炭盆里的灰厚得能埋住脚。”
夜无痕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,冷哼一声:“这女人,终于还是怕了。她在清理什么?调令的底稿?还是太安宫药膳的记录?”
“都有。”叶知秋重复了一遍,“但她最想烧掉的,是任何一个能把她和北疆三关联系起来的东西。那些私兵的名单,换防的暗令,还有给偏关那边的密信。她想把这条线给掐断,让人觉得那偏关的动乱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夜无痕在桌边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:“她以为烧掉就没了。”
“她以为。”叶知秋走到他对面坐下,给倒了杯热茶,“但她不知道——我们已经替她留了一份。”
夜无痕端起茶,没喝,只是看着杯子里那点波纹:“咱们留的,能顶用吗?”
“顶用。”叶知秋说得笃定,“抄本是千机阁的人连夜赶出来的,字迹、印鉴,连纸张的纹路都核对过。只要拿出来,那就是铁证。她烧了原件,反倒是给了咱们一个机会——死无对证这四个字,在她身上不适用。她越是毁证据,就说明她越是在乎这事儿,到时候翻出来,才越能打她的脸。”
夜无痕点了点头,把茶放下:“这倒也是。只是这时间……”
“时间上没问题。”叶知秋打断他,“她这一把火烧完,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。清理尾巴,意味着大招要放了。这炭盆里的灰,就是咱们动手的信号灯。”
周嬷嬷这时候端着午饭进来了,两菜一汤,清淡得看不见油花。
“王爷,王妃,先用饭吧。”周嬷嬷把碗筷摆好,“今儿这肉是昨儿剩的,热了热,凑合吃。”
夜无痕看了一眼那碗没什么油水的炖菜,没说什么,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。
“味儿淡了点。”他说。
“淡点好。”叶知秋端起碗,扒拉了一口饭,“这阵子,咱们都得吃淡点。太咸了,容易口渴,容易上火。这眼看就要收网了,心火太旺容易把网给烧穿了。”
夜无痕嚼着那块半肥半瘦的肉,忽然停下了筷子,看着叶知秋:“你那个倒计时,还剩几天?”
“算上今儿,还有五天。”叶知秋伸出巴掌,晃了晃,“不过看她这架势,五天她都未必能忍得住。这把火烧得太旺了,那是心急的表现。”
“急了好。”夜无痕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“不急,咱们还得陪着她演戏。这戏演久了,我也乏。”
叶知秋笑了笑,没再接茬。
吃完饭,周嬷嬷收拾了碗筷,苏娘子也退下去歇着了。
叶知秋没歇着,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,翻开看了看。
这册子上记的都是这几个月千机阁截获的柳贵妃往来信件目录。一封封,一条条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指着其中几条,那是柳贵妃和北疆私兵头目的往来信件。
“她现在烧掉的东西,我们这里还有三份。”叶知秋低声念叨了一句,“一份在铁匣子里,一份在秋水院暗格,还有一份在千机阁总坛的档库里。她烧得再干净,也不过是替咱们省了点销毁原件的力气。”
她合上册子,重新包好油布,放回暗格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觉得这屋里那股子霉味儿好像都淡了点。
“这炭盆里的灰,算是烧完了。”
叶知秋拍了拍手,看着窗外那棵老树。
“接下来,就看她怎么把手伸进这网里来了。”
正想着,夜无痕忽然在旁边开口:“对了,今儿在兵部,听说明日宫里有场宴席。”
叶知秋动作一顿:“宴席?什么由头?”
“说是太安宫那边身子骨见好,皇上高兴,赐宴。”夜无痕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讥讽,“身子骨见好?怕是回光返照吧。”
叶知秋眯了眯眼:“这时候赐宴?柳贵妃这是想把戏唱得更真点?”
“也许吧。”夜无痕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不管她唱什么,咱们明天都得进宫去露个脸。这最后一场戏,不去,反倒显得咱们心虚。”
“去。”叶知秋点头,“不仅要去,还得穿得体面点。把那箱底压着的好衣裳找出来,给柳贵妃贺个寿。”
“贺寿?”夜无痕挑眉。
“不是贺寿。”叶知秋纠正道,“是贺她——‘大功告成’。”
她伸手将桌上那张写着“炭盆余灰”的纸条拿起来,揉成一团,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。
那纸团在冷灰里滚了两圈,没着火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黑灰中间。
叶知秋看着那纸团,淡淡道:“等明天宴席一散,她那把火烧得就更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