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风像是发了疯,吹得摄政王府那几扇破窗棂子“哐当哐当”直响,听着跟鬼敲门似的。
屋里的火盆烧得不算旺,那点子热气全让冷风给卷走了。叶知秋手里捏着根细铜棍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盆里的炭火,溅起几点火星子,落在地上立马就灭了。
周嬷嬷从外头进来,怀里揣着个东西,也没顾上把肩膀上的雪拍干净,快步走到叶知秋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粗麻纸。
“主子,千机阁刚送来的。北边动了。”
叶知秋接过那麻纸,展开铺在腿上。这纸不比往常,上头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形图,墨迹还带着点潮气。
“偏关外三十里,三队人马合流了。”叶知秋盯着图上那几个聚在一起的红点,手指头在其中一个点上按了按,“总数二十人,已扎营。”
正巧这时候,夜无痕掀开门帘子进来了。他这一身寒气,连眉毛上都挂了层白霜。见叶知秋手里拿着图,他也没去烤火,直接走过来,低头扫了一眼。
“二十个人?”夜无痕声音有些沉,“这人数倒是凑得巧。”
“巧什么?”叶知秋把图往桌上一扔,拿起旁边有点凉了的茶抿了一口,“这二十个人可不是来攻城的。这是来摘桃子的。”
夜无痕拉开椅子坐下,伸手在火盆上烤了烤,骨节捏得咔咔响:“你是说,这二十个人,就是为了换防去的?”
“错不了。”叶知秋指了指那张图,“你想想,偏关那种穷乡僻壤,一共就那么几个守将。柳贵妃要是想在那儿安插人手,二十个精锐足够把那关隘给把控住了。她是想把宁家在那儿最后一点根基,连根拔起。”
夜无痕哼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冷得厉害:“一锅端。她倒是好算盘。”
“算盘是打得响。”叶知秋放下茶盏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这二十个人往那儿一扎,那就是钉进咱们肉里的楔子。她肯定琢磨着,只要这二十个人进了关,接了防,偏关就姓柳了。”
周嬷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插了嘴:“娘娘,那咱是不是得赶紧告诉宁远将军,让他把门关紧了?这二十个要是真进去了……”
“关什么门。”叶知秋打断了话头,看了周嬷嬷一眼,“这时候关门,那才叫打草惊蛇。”
她转头看向夜无痕:“你看呢?”
夜无痕把手伸到火盆上方,掌心映得通红:“这二十个人现在就在门口盯着。咱们要是拦了,或者关了门,柳贵妃立马就能收到信。她那疑心病一犯,后头的戏就没法唱了。”
“正是这个理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地图,凑着火盆微弱的光看了看,“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个操盘的,咱们就是个等着挨刀的。这二十个人能不能进关,就是她判断咱们是不是真瞎了的唯一标准。”
“所以,得让他们进。”夜无痕接过话茬,语气笃定。
“得让他们进,还得让他们觉得进得顺畅,进得心安理得。”叶知秋把那张图折好,重新塞回周嬷嬷手里,“告诉千机阁那边,不用盯着这二十个人看了,把眼珠子挪开,去看看别处。这二十个人要是死在半道上,柳贵妃还得接着派。咱们没那个闲工夫陪她捉迷藏。”
周嬷嬷听明白了意思,把那张图揣回怀里,点了点头:“老奴明白了。那宁远将军那边……”
“宁远不用咱们操心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色,“他在偏关守了这么多年,那是宁家的老人儿了。对付这二十个换防的,他心里有数。那是他的地盘,就是这二十个人进了关,那也得听他的锣鼓点。”
夜无痕这时候站了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:“只要他们敢进去,宁远就有本事把他们给吞了。这二十个人不是去送死的,是去给咱们送证据的。”
“证据?”周嬷嬷有些不解。
“这二十个人身上,肯定带着柳贵妃的亲笔调令,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信物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周嬷嬷,“只要他们进了关,这调令一亮出来,那就是谋逆的铁证。咱们不动手则已,一动动手,这就是把柄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会儿,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
“那娘娘,这最后一道令,什么时候发?”周嬷嬷问。
叶知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漏:“今晚。”
“今晚?”
“她是个急性子,人马都到门口了,她还能等?”叶知秋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,“今晚她肯定会把最后一道令发出去。这二十个人就是她手里的刀,刀都磨亮了,还能不砍下去?”
夜无痕走到门边,伸手掀开帘子,一股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直晃悠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他说,“等她这把刀砍下来。”
这一等,就等到了后半夜。
王府里的人都没睡,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到了丑时三刻,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周嬷嬷一下子睁开了眼,手按在门闩上。
“谁?”
“千机阁。”
外头的声音压得极低,急促有力。
周嬷嬷打开门,一个灰衣人闪身入内。这人浑身都是寒气,脸上带着个黑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手里捏着个小蜡丸,递给叶知秋:“截住了。柳贵妃的暗线,刚出京城就被咱们扣下来了。身上带着这玩意儿。”
叶知秋接过蜡丸,捏碎,从里头抽出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薄绢。
绢上只有四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明日入关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四个字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还真是不让人省心。”她把那薄绢凑到烛火上,看着火苗一点点把它吞噬殆尽,“这四个字一出,那二十个人明儿个一早就会动身。”
夜无痕站在一旁,看着那烧成灰烬的绢条:“明儿个入关,明儿个晚上,这偏关就算是换了天了。”
“换天?”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看着夜无痕,“那是她想换。等他们入了关,那换的就是命了。”
她转头对那个灰衣暗卫说:“这消息既然截了,就别让那送信的醒了。让他‘睡’踏实点,等明儿个事儿发了再放他回去。这最后一道令,柳贵妃那边是送出去了,可她不知道,这令咱们也收到了。”
灰衣暗卫点了点头,身子一闪,又没入了黑暗之中。
屋里的烛火跳了跳,最后稳定了下来。
叶知秋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像是要透过这火光看到千里之外的偏关城楼。
“嬷嬷。”她忽然唤了一声。
周嬷嬷正要收拾那地上的灰烬,闻言抬头:“主子吩咐。”
“明儿个一早,把府里最好的那套衣裳找出来。”叶知秋理了理有些乱的袖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咱们得穿得精神点,等着听那边的信儿。”
夜无痕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那快要燃尽的烛火给挑亮了些。
“明日入关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“嗯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明日入关。这鱼,总算是咬钩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到床边,脱了鞋,钻进了那床薄被子里。
“睡吧。明儿还有场硬仗要打。”
夜无痕看了一眼那已经合眼的女人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早已冷却的茶水,伸手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
茶苦,涩,却让人心里头清明。
他放下茶杯,吹灭了灯。
屋里彻底黑了下来,只有窗外那呼啸的风声,像是提前奏响的丧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