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偏西,秋水院那几只寒鸦还没归巢,千机阁的暗卫就跟个影子似的落在了院墙根底下。
这人没敢大摇大摆地进门,而是绕到了后窗根,轻轻敲了三下。节奏不紧不慢,透着股子急切劲儿。
周嬷嬷正拿着鸡毛掸子扫那桌上的灰,听见动静,手里动作没停,只是冲着叶知秋努了努嘴。
叶知秋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本旧书在翻,听见动静,眼皮都没抬,只是把左手搭在了膝盖上。
周嬷嬷会意,放下掸子,走到后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顺着缝塞了进来。
周嬷嬷接过,反手关严实了窗,这才转身把纸条递给叶知秋。
叶知秋把书一合,接过来展开。纸条上的字写得很草,墨迹看着也是新的,显然是送信人刚写下的。
上头统共也没几个字:“二十人已入关。关门闭。人已控。未伤一人。”
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灯芯爆裂的声响。
叶知秋盯着那“未伤一人”四个字看了半晌,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松。她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把这几天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给搬开了。
“宁远做到了。”她把纸条往桌上一拍,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轻松。
夜无痕正巧从外院进来,一推门就看见叶知秋脸上那副神色。他也不用问,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条,步子迈得更加稳当了。
“没伤人?”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“这宁远,倒是沉得住气。我还以为他会忍不住剁两个脑袋立威。”
“剁脑袋有什么用?”叶知秋摇了摇头,端起旁边那杯冷茶抿了一口,“死人不会说话,死人也指不了认。这二十个人是柳贵妃派去接管的,身上肯定带着她的私印、调令,甚至可能还有那所谓的‘换防名册’。要把这些东西变成铁证,那就得留个活口。”
她指了指纸条上的字:“把人扣下,好生看着,有吃有喝,哪怕给他们松绑都行。只要人还在,柳贵妃就算是想赖账,也没法赖干净。”
周嬷嬷在旁边听得有些咋舌:“娘娘,那把这些人关在哪儿了?要是放在营房里,会不会走漏风声?”
“粮仓。”叶知秋说了两个字。
“粮仓?”
“偏关那地方,别的没有,空粮仓多的是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旧地图前,指了指偏关的位置,“宁远这招玩得漂亮。把人往空粮仓里一关,外头锁上大锁,神不知鬼不觉。那地方僻静,离军营又有一截距离,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。”
夜无痕把纸条折好,放在了烛火上。
火苗舔上去,瞬间把那纸条卷成了灰烬。
“那接下来呢?”他看着那团火,声音低沉,“柳贵妃可还在等着这二十个人的回信。”
“让她等。”叶知秋转过身,背对着那烛火,“这二十个人进了关,就像是泥牛入海。柳贵妃等着他们发‘接管成功’的消息,可这消息她今儿个是收不到了。”
“收不到,她就会慌。”夜无痕接过话茬。
“慌还不至于。”叶知秋摇了摇头,“她这人疑心重,但也自信。第一天没消息,她可能会觉得是路远;第二天没消息,她就会觉得是办事的人手脚慢;可要是到了第三天……”
“第三天,她就会知道出事了。”夜无痕目光沉了沉。
“对。”叶知秋点了点头,“所以咱们的时间也就这这两天。她等不到回音的时候,就是她心里最乱、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。这时候,她肯定坐不住,会派人去查,甚至会想着是不是哪儿出了纰漏,要赶紧把留下的尾巴给收拾了。”
她走回桌边,看着那盏摇曳的油灯:“这也就是咱们把铁匣从永安山庄取出来的最好时机。”
周嬷嬷听到这儿,心里一紧,忍不住插了嘴:“娘娘,您是说……咱们要把铁匣取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应了一声,“放那儿是为了保险,取回来是为了要命。永安山庄虽好,可离京城到底有段距离。真到了要翻脸的时候,还得手里有东西才踏实。”
夜无痕拉过椅子坐下,单手支着下巴:“取铁匣,得三把钥匙。你一把,我一把,周嬷嬷一把。”
“是。”周嬷嬷赶紧应道,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,放在桌上,“老奴这把一直贴身带着,没离过身。”
叶知秋也把自己的那把掏了出来,放在旁边。两把钥匙并排摆着,看着不起眼,却沉甸甸的。
“夜无痕,你的呢?”叶知秋看向他。
夜无痕伸手入怀,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,啪嗒一声拍在桌上:“在这儿。”
“好。”叶知秋把三把钥匙拢在手里,掂了掂,“明天一早,派人去永安山庄。夜无痕,你的人走暗线,把铁匣护送回来。记住,要快,但不能急。路上的关卡都得避开,别让柳贵妃的眼线看见。”
“放心。”夜无痕看着她,“我安排千机阁最利索的几个去,误不了事。”
叶知秋点了点头,又转头看向周嬷嬷:“嬷嬷,去把苏娘子叫来。让她明儿个就在府里候着,等铁匣一到,有些药方上的事儿,还得让她当面对质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走。
屋里又只剩下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个人。
夜无痕看着桌上那三把钥匙,忽然问了一句:“铁匣一到,咱们手里就有了底牌。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?”
叶知秋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外头的风声依旧紧,刮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呜呜直响。
“明天取铁匣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着夜无痕,眼神像外头的北风一样冷硬。
“后天,上朝。”
夜无痕眉头动了一下:“上朝?这时候去上朝?”
“对。”叶知秋说得斩钉截铁,“这戏演了这么久,总得有个谢幕的时候。后天是大朝会,柳贵妃肯定要在那时候提起偏关的事儿,或者是太安宫那边的‘喜讯’。她要说,那我就得听。听完了,我再给她个‘回礼’。”
“你是想在朝堂上直接掀?”夜无痕问。
“那地方够大,人多,嘴杂。”叶知秋冷笑了一声,“在那儿把事儿抖落出来,她想捂都捂不住。她不是想当太后吗?不是想垂帘听政吗?那我就成全她——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,名正言顺地戴上枷锁。”
夜无痕没说话,盯着她看了半晌,才缓缓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就后天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:“那我得去准备准备。这回上朝,咱们摄政王府的人,不能再是一副穷酸样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叶知秋笑了笑,“明儿个把库房里那几套压箱底的好衣裳翻出来。咱们得穿得体面点,去给柳贵妃送终。”
夜无痕没再说话,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,重新把目光落回桌上那三把钥匙上。
她伸手将钥匙一把把拿起来,仔细地收进袖子里。
“未伤一人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那纸条上的话,神色平静。
这时候,周嬷嬷领着苏娘子进来了。苏娘子手里还端着个药碗,显然是刚从药膳房那边过来的。
“娘娘,您找我?”苏娘子看着叶知秋那张沉静的脸,心里隐约有了底。
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空着的位置:“苏娘子,把你那儿关于太安宫那边的药渣底档再理一遍。明天晚上之前,我要看到一份最详尽的单子。”
“是。”苏娘子点了点头,“娘娘放心,我都备着呢。”
“好。”叶知秋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那漆黑的夜色,“都去准备吧。再过两天,这京城里头的风向,就该变了。”
她说完,伸手关上了窗户,把那呼啸的风声彻底关在了外头。
